聽證會結束後的幾個小時，什麼也沒發生。
陸覺坐在安全屋的沙發上，周硯在廚房煮麵，鍋裡翻滾的水聲混著窗外傍晚的車流聲，組成一段普通的背景音。
他打開手機，刷了幾條新聞。CNN還在播股市行情，《華盛頓郵報》的首頁輪換著白宮新聞和一場州級選舉的民調。
他的聽證會，目前隻出現在一條帶灰色標簽的短訊裡，標題是“前泛視科技工程師在國會作證，指控天穹之眼存在係統性偏見”。
他放下手機，沒有關掉屏幕。屏幕上的光持續亮了一會兒，然後暗下去，像是他自己走完了那一步。
聽證會視頻是在當天深夜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炸了。不是電視台首播，是一個推特賬號上傳的片段，十七秒，隻截取了他拿出照片之後那一段。
畫麵裡，他的手從紙袋裡取出一張打印紙，翻過來麵向鏡頭，那隻手，H-556懸浮在福爾馬林中，掌心朝上，刺青的錨形圖案即使在模糊的截圖裡也清晰可辨。
那條推文在兩小時內被轉發了八千次。
陸覺在淩晨三點半醒來，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那串數字還在跳動。他不知道那些轉發裡有多少是憤怒，有多少是冷漠，有多少隻是順手劃過去然後遺忘。但他看到評論區出現了第一個“我認識他”的留言。
那個賬號沒有頭像，注冊時間隻有一周，他在淩晨兩點十七分寫了一句：“我在西雅圖的大學街站見過他。四年前。他總是在淩晨出現，穿著熒光背心，拿著掃帚。他掃地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在等。”
沒有名字。沒有照片。隻有一句話，輕得像一顆掉進河裡的石子，但那顆石子沒有沉下去。十幾分鐘後，另一個人回複了她：“我也是。他總在同一個位置，靠近檢票口。他從不看人，但如果你看他，他會點頭。不是打招呼，隻是點頭。”
天亮前，那條推文的評論區已經成了一個小型的集體記憶拚貼。有人在西雅圖，有人在波特蘭，有人在舊金山，他們都見過那個老人，同一個老人，同一個動作，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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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記得他冬天戴一頂灰色的毛線帽，有人記得他夏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有人記得他手腕上有一個褪色的刺青，一直沒看清是什麼。
陸覺放下手機，走到客廳窗前。窗外的天正在亮起來，雲層是灰白色的，像一整塊沒有縫邊的舊布覆蓋在城市上方。
他沒有再睡著。
第二天上午，CNN和《華盛頓郵報》先後發了長報道。CNN的那條標題是“天穹之眼與地下產業鏈”，報道用了他們從聽證會上拍攝的片段，還配了一張手部特寫的靜態圖，那隻懸浮的手，掌心朝上。
《華盛頓郵報》的評論版頭版刊登了一篇長篇分析，標題是“從監控到屠宰：係統如何將無價值者轉化為商品”，作者在文末寫了一段話：“如果一個人可以被係統標記為‘無價值'，被悄無聲息地從社會記錄中移除，然後他的身體以編號的形式進入一條供應鏈，那麼這條供應鏈不是異常，是係統邏輯的終點。它隻是把算法做出的判斷，物理化了。”
陸覺讀完那篇文章，沒有轉發，沒有評論。他隻是把它截屏，存進了一個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是“H556”。
那天下午，推特上出現了一個話題標簽：#H556，它迅速爬上了趨勢榜的前列，雖然隻停留了幾個小時，但留下的痕跡沒有隨著榜單刷新而消失。
有人在那個話題裡整理線索，有人試圖拚接監控截圖，有人聯係西雅圖地鐵係統調取舊檔案。那些碎片像一層層被風刮開的沙土，漸漸露出底部的某些形狀。
幾天後，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開始被人反複傳播。畫麵裡，一個穿著熒光背心的老人，正彎腰從站台地麵上撿起一個煙頭。
角度不好，光線也不足，但他左手腕那處深色的印記，在截圖的右下角隱約可見，那輪廓像一隻錨。
有人在評論區貼了一張對比圖，把聽證會上那張手部特寫的截圖和這張監控截圖並排放置，在錨形刺青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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