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山第1108聽證室的門打開時，閃光燈像海嘯一樣湧來。
陸覺站在門口，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那片刺目的白光，快門聲已經鋪天蓋地地炸開了。他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然後睜開，讓視網膜在光的衝擊中慢慢找回焦距。
走廊裡大約擠了七八十個記者，還不包括更遠處被安保線攔住的那些。長焦鏡頭從各種角度指向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他出示證據的照片，有人在喊“你背後是誰在指使”。
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層嗡嗡作響的音牆，被走廊的淺灰色牆壁反複反射、疊加、混淆。
他已經回答了十五個議員幾個小時的問題。從技術細節到個人動機，從拉斯維加斯會場到灰燼鎮的地下標本室。
有些議員是真誠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被稱作關心的東西。
有些是在表演，他們的提問是為了給攝像機看的，不等他回答完就開始起草下一句台詞。
有些在挖陷阱，問題裡藏著預設的結論，隻要他接錯半句就會被釘死在“外國代理人”的標簽上。
還有一些在打瞌睡，直到被旁邊的同事碰了碰胳膊才慌忙翻看麵前的資料夾。
但他都回答了。每一個問題，他都直視提問者的眼睛。那是周硯事先叮囑過的技巧，不看鏡頭，不看旁聽席，隻看向提問的人。她說這樣會讓聽眾覺得你是在對他們說話，不是在對著整個國家表演。
現在他站在門口，麵對著上百名記者，麵對著那些閃爍的鏡頭，麵對著他用幾個月時間換來的這個瞬間。
周硯站在人群邊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沒有舉牌子，沒有往他的方向靠攏，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微微偏著頭，似乎在聽她旁邊的某個記者說了什麼，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方向。
他沒有走向媒體區。他穿過那一排排被安保人員隔開的話筒和鏡頭，徑直走向她。
“感覺怎麼樣？”她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壓得很低。
“像被一輛卡車碾過去，然後那輛卡車又倒了回來，又碾了一遍。”他接過她遞來的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沒有冰，但在那一刻的乾燥和疲憊裡顯得格外具體。
“正常。”她說，把水瓶接回去，“你現在是名人了。至少未來七十二小時是。”
他們穿過大廳，朝出口走去。記者們還在後麵追，安保人員組成了一道人牆，把他們和那些伸過來的話筒隔開。
有人在他身後喊：“陸覺先生，你對議員質疑你的動機有什麼回應？”另一個聲音追著喊：“你會留在美國嗎？”“那些證據是真的嗎？”還有人喊了句什麼他沒能聽清，被某個更近的聲音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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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下腳步，他走得很穩。那些問題在他身後堆積，像海浪打上礁石，然後碎開，退去。
他沒有回頭看，因為他知道那些鏡頭還會在他身後追很久，也許還會追很多年。
他們上車，周硯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彙入華盛頓午後的車流。車速不快，剛好卡在限速線上。
“他們想讓我再去參議院作一次證。”他說。
“我知道。你在聽證會結束的時候，杜特賴特參議員已經用‘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暗示了會有後續流程。這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司法部的正式調查、聯邦法院的交叉質詢。他們會把這個過程拉得很長，長到讓公眾失去耐心，長到讓媒體轉向下一個熱點。”
“那就讓他們拉長。”他看著窗外，“我得把這些話說完。”
周硯沒有接話。車子經過一段正在施工的路段，紅色錐桶排成一條緩慢移動的隊列，把他們和前方的車流隔開。
華盛頓在午後陽光下顯得莊嚴而疲憊，那些白色的大理石建築像巨大的墓碑，記錄著這個國家的權力與矛盾。
“我收到了一條消息。”他突然說，“石根還活著。”
周硯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車速沒有變，但她握方向盤的方式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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