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鎮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灰燼鎮了。
伊萊賈在一個月前收到匿名警告時，沒有多問一句。他花了三個小時確認消息來源的可靠性，通過他保存在不同加密位置的驗證密鑰，確認發送方使用的是隻有他和另一個節點知道的簽名格式。
確認後的當天晚上，他就開始裝箱。他用兩天時間把所有硬盤、紙質記錄、標本樣本、以及那些已經無法分類的雜物打包，分三批運到了俄勒岡州一個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的小鎮。
第三批運完的當天下午，他回到灰燼鎮的地下室，把剩下的東西清理乾淨，不是銷毀，而是抹去一切可以被追溯的痕跡。
那些被他處理過的表麵和縫隙，第二天就和灰燼鎮的其他廢墟一樣，再也看不出任何區別。
現在，他坐在俄勒岡州那個小鎮的一間工作室裡。窗戶朝北，外麵是連綿的針葉林，如果天氣夠好，可以看到遠處一片狹窄的灰藍色天空。
他沒有選擇靠窗的座位，他已經很多年不坐靠窗的位置了。他坐在房間的中間區域，麵前是三台顯示器，其中兩台亮著，第三台處在待機狀態，綠燈在屏幕邊緣緩慢地閃爍。
桌麵上放著一杯已經冷透的茶，杯底有一層薄薄的沉澱，像是一個沒有按時清洗的習慣標記。他工作的速度比在灰燼鎮時慢了一些，因為他不確定這個空間能不能像之前那個地下室一樣完全承受他的重量。
他正在拆解一個舊硬盤，外殼已經被他取了下來，電路板暴露在空氣中，邊緣有一層細密的灰塵。他在分類整理那些數據的編號，把能對應到具體時間和地點的條目從其他記錄中分離出來。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編號上，那個編號在三個不同的來源中出現過，但他至今仍然沒有找到一個與之匹配的名字。他合上蓋子，把這個硬盤放到旁邊那摞已經處理好的盒子上方，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遠處有一片雲正越過針葉林的頂部，移動得很慢，像是被風推著走，但風本身並不明顯。他在那一刻想的是：灰燼鎮的那扇門有沒有關好，不是物理的門，而是他離開之後，有沒有人能夠通過他留下的某個縫隙重新找到方向。
他當時確實抹去了所有可追溯的痕跡，但痕跡有時候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現。他坐回桌前，把第三台顯示器也打開了。
電話響了。屏幕上沒有顯示號碼，但他知道是誰。
“你安全嗎？”陸覺問。
“目前安全。”伊萊賈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空出雙手繼續整理桌麵上的文件。“但他們會找到我的。不是因為他們有多聰明，是因為我保存了太多記錄。每一份記錄都是一條尾巴。清理乾淨需要時間，而他們不會停下來等我。”
“你能把哈蒙德醫生的客戶名單發給我嗎？那些高端買家的記錄，交易明細，最好還有他們之間的聯係路徑。”
伊萊賈的手指停在那摞文件夾的封麵上。他能感覺到紙張邊緣摩擦時發出的聲音，以及自己指尖停留的那一小塊區域傳來的溫度。
他之前猶豫了一段時間，在收到這條消息之前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請求，也已經在頭腦中預演過可能的選擇。但當這句話真正被問出來的時候，他還是頓了一下。
“你知道那些記錄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對嗎？”他問。
“知道。”
“那是最後的保險。如果我交出去了，我就不再有可以用來談判的籌碼了。如果有一天他們找到我，那是我唯一能用來爭取時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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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覺在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會失去籌碼，”他說，聲音平穩，“我會把它變成武器。”
伊萊賈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有用過那部分聲帶了。“你也是個狡猾的說客。”
他打開顯示器上的一個加密分區，把光標移到客戶名單的文件夾上，手指懸停在上方，沒有立即點擊。
“我可以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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