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賈的文件在傳輸完成後第三天才被完全整理好。陸覺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那些目錄和編號與周硯手頭的證據清單逐項比對，檢查那些條目之間的對應關係是否完整。
其中一部分條目與周硯已經提交的材料存在重疊，但不是全部，伊萊賈的記錄裡還有三份運輸授權文件的掃描件，以及一份手寫的付款記錄，是之前沒有在任何其他記錄中出現過的。
那些編號在係統裡出現過，但沒有人知道它們對應的實體位置在哪裡。陸覺把它們交給了周硯，在封麵上標注了日期，附上了一份簡短的文字說明，然後將那疊紙張夾在文件夾裡，放在文件夾的第一頁上方。
周硯的民事訴訟進入證據交換階段後，司法部針對清道夫項目啟動了獨立調查。林鑒被傳喚作為合作證人出席聽證。聽證不公開，陸覺作為關鍵舉報人之一，被允許旁聽部分環節。
此時距離埃文斯法官定下的六個月正式庭審還有四個月。
聽證那天，林鑒穿一件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他的頭發已經剪短了，邊緣的修剪痕跡很新，像是剛從某個不需要再維持特定形象的地方走出來。
他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證人席的桌麵上，然後抬起來，看向法官的方向。他的手平放在膝蓋上，沒有握拳，也沒有鬆開。
“林鑒先生，”檢察官說，“你曾作為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參與過清道夫項目的執行。請你向法庭描述一下這個項目的運作流程。”
他開口之前停了一下。那幾秒裡調查庭很安靜。“清道夫在公開文件中的定位是反恐監控與預防項目，”他說，“但實際操作中，它的職能範圍比公開描述大得多。它包括對社會不穩定因素的監控、標記與處置。”
“你說的‘社會不穩定因素'具體指什麼？”
“參與抗議活動，在社交媒體上發布批評政府的內容，長期失業，無家可歸。隻要被係統判定為‘可能對社會秩序構成乾擾'的人，都可能被標記。標準不是法律標準，是係統標準。”
“你親眼見過這些標記嗎？”
“我親手處理過那些檔案。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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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提供具體案例嗎？”
林鑒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注視著他的手，可能不會注意到。
“有一個案例。亨利·陳。西雅圖地鐵站清潔工。他被標記為‘潛在社會負擔'，依據是係統對他過去十五年內三次短暫失業的記錄分析。係統評估他為‘高風險耗材'。標記生成之後大約兩個月，他的檔案狀態變成了‘已結案'。備注欄是空白的。沒有說明去向，沒有後續調查，沒有家屬通知。”
“檔案裡記錄了他被標記的過程嗎？”
“有。標記由係統自動生成，操作人一欄顯示的是代碼編號，不是人員姓名。生成時間與他的最後一次工資單記錄之間有十七天間隔。其間沒有人工複核記錄。”
“你後來做了什麼？”
“我調取了那批檔案，保存了副本。然後在陸覺先生逃亡期間，我把副本通過加密渠道交給了他。”
“你知道你的行為是違法的嗎？”
“我知道。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沒有移動。他看著檢察官的方向，但陸覺覺得他更像是在看著檢察官身後某個固定的點，既不躲閃也不施加壓力，隻是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那裡。
檢察官又問了幾個問題。關於卡特如何在清道夫項目內部建立獨立的指揮鏈。關於那些被標記的人的去向記錄如何被安排在係統的不同層級之間。關於林鑒本人曾經處理過的類似檔案數量。
他回答每一個問題的時間都差不多，像是用同一把尺子測量每一段話的長度。
“你曾經在清道夫項目內部提出過質疑嗎？”
“提出過。兩次。第一次是關於標記標準的界定方式，第二次是關於處理流程缺少監督環節。兩次都被駁回了。第一次駁回時的答複是標準由係統製定，係統標準不需要外部評估。第二次駁回時沒有書麵答複，隻有一次口頭通知，內容是建議我專注於執行，而不是評估。”
“誰通知你的？”
“卡特。”
“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的職責是執行，不是決策。如果我繼續在這些問題上花時間，可能會影響我的評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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