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視科技新任CEO站在鏡頭前的時候，他的雙手放在講台兩側，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張開，姿態像是一個正在向觀眾展示自己已經修複了某種裂痕的人。
他身後是一塊深藍色的背景板，板上印著公司的新logo，字體比之前圓潤一些，邊緣的棱角像是被打磨過的。
發布會開始之前，直播畫麵裡有一段大約十秒的預備時間。鏡頭緩緩調整焦距，從全景慢慢推近到半身，他站在講台後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準備好的稿件。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是在默讀第一句話，讀完之後，抬起頭來，等導播給出開始的手勢。
他開始講話了。開場白大約持續了兩分半鐘，他先感謝了“所有關注此事的人”，然後感謝了“願意推動改革的合作夥伴”。
他的措辭經過了精心打磨，每一句話都在“承認問題”和“拒絕承認那是係統性的”之間擺動。
陸覺注意到，他用了三次“我們承認”，但在“承認”後麵接的句子，每次都落在了不同的重心上，一次落在“監管漏洞”上，一次落在“早期版本的不成熟”上，一次落在“個別技術人員的判斷失誤”上，沒有一次落在“係統設計本身”上麵。
“……我們承認，早期的‘天穹之眼’係統確實存在一些監管漏洞和算法偏見。”
他讀到這裡的時候，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等這句話的重量被單獨放置，等它被確認、被記錄、被歸檔之後，再繼續往下走，然後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已經采取了一係列整改措施。包括引入第三方審計、成立獨立的倫理委員會、增強算法透明度……”
陸覺在那段發言中看到了一處細節，當他說到“增強算法透明度”時，他的視線從稿件上抬起來了一瞬，落在鏡頭側麵的某個點上，停頓了一瞬，那個細節很細微，也許隻有一直在注視著他的人才會注意到。
陸覺按下了遙控器上的紅色按鈕。電視屏幕在暗下去之前，壓縮了那個CEO正在繼續的發言，他的嘴唇還在動，然後畫麵消失，變成了一個暗色的矩形，邊緣有一圈微弱的光暈。
“他們在打補丁。”陸覺說。
周硯坐在他對麵，她沒有看電視，剛才發布會全程她在看手機上的文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間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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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那句話後，把手機放下。
“他們必須做點什麼，”她說，“國會聽證會、司法部調查、媒體曝光，他們現在站在一條很難繞過去的路上。如果不做，投資者會在下個季度前就開始撤資。合同會中止，公司會在半年到一年內解體。所以他們必須拿出一套可以被公開宣布的措施，讓所有人覺得修補已經完成了。”
“但他們做的事情不會改變核心問題。”
“當然不會。”她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他們是在修補表麵。讓公眾以為問題已經被解決了。但底層邏輯沒有變，係統仍然在標記，在分類，在篩選。隻是換了描述方式，換了參數的位置，換了一套更漂亮的說辭和界麵。”
“你怎麼確定？”
“因為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這樣做。公司、係統、機構，他們在遇到公開壓力時隻有一種應對模式：承認部分問題，修複可見部分，同時把核心邏輯轉移到更隱蔽的層級，讓它繼續運作。”
周硯端起杯子，看了一眼杯底殘留的茶漬，又放下了。“他們在代碼裡做了一件事，把偏見從顯式參數移到了隱式權重裡。表麵上的整改措施把那些顯式參數修掉了，但那些參數的實際功能被重新分配到了別的位置，用新的標簽、新的接口、新的注釋掩蓋了它們的來源。檢測工具隻查表麵，所以查不出問題。但輸出的結果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你怎麼知道這些？”
“匿名工程師。他在兩天前通過加密信道聯係了我。他的信息還沒有完全核實，但其中的一些內容與泛視科技內部的漏洞報告吻合。”她把杯子放回桌麵，動作很輕，杯底沒有發出聲音。“他可以提供更具體的文件，源代碼的變更記錄，權重矩陣的重構日誌，以及那些被重新命名的參數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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