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匹茲堡回華盛頓的路上，陸覺繞道揚斯敦。
他把車停在揚斯敦廢棄購物中心的停車場時，輪胎碾過一片開裂的瀝青。停車場上長滿了野草，有些已經乾枯，新的又在縫隙裡長了出來，覆蓋在舊的那些上麵。
籃球架隻剩下半截鏽蝕的立柱，籃筐早就沒了，立柱頂端的邊緣被風磨得發亮。他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了那棟建築很久。
牆上的塗鴉被新的覆蓋過，窗口的木板還是原來的顏色，但邊緣已經翹起了。
他下車走向購物中心側麵的送貨入口。腳踩過乾燥的草葉，發出細碎的斷裂聲。他推開氣窗翻進去，落地時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了幾秒才消散。
走廊裡的熒光燈管大部分已經不亮了，隻有遠處幾盞還在發出微弱的白光，照亮一小片地麵。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向下走，穿過那段被反複踩踏過的破爛樓道，推開無線電小屋的門。
老湯姆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正看著那台老舊的電腦屏幕。他聽到開門聲，沒有立刻回頭，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過來。“我以為你還會晚幾天到。”
“匹茲堡取回一部分檔案，順路過來。”
“匹茲堡什麼檔案？”
“一個朋友留在那邊的。老印刷廠檔案櫃裡放的。紙張已經開始發黃了，但字跡還能看清。”
老湯姆沒有追問。他把輪椅轉過來一點，麵對著陸覺，輪椅的輪子在水泥地麵上轉了一小段弧線。“你走之後，馬庫斯走了。去年深秋，他接到一條消息，說有人在查他的舊服務器記錄。他那天晚上沒睡，在樓上待了半夜，收拾了幾樣東西，把兩盒硬盤放在桌子上。他說：‘這些已經處理乾淨了，如果有人需要，讓他們用。'我問他要去哪，他說先往西走，到了再說。”
老湯姆停了一下，“後來他發了一條加密消息，說他到了西海岸，暫時安全。之後就再也沒有聯係過。瑪莎那邊也沒有他的消息。”
陸覺沒有說話。他想起馬庫斯第一次在那台屏幕有裂紋的筆記本電腦前停下來的時候，手指抬著，像是怕碰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然後他坐下來，把那個角落變成了他的位置。
“瑪莎呢？還在食物銀行嗎？”
“瑪莎還在。食物銀行沒有關，但原來的地方被房東收回去了。那棟樓他們用了五年，壁紙裂縫用透明膠帶補過，屋簷的排水管換了兩次。房東想把那棟樓租給一個開連鎖超市的老板，就讓她們搬走了。現在搬到東邊那個舊教堂去了，地方小了一半，貨架也少了，但還能用。兩個誌願者幫著她，一個是退休的老太太，一個是在社區大學讀護理的學生。一周開三天，還是那些人來，隻是換了一間屋子排隊。”
“瑪莎還好嗎？”
“她瘦了一些，話少了。有時候會提到你，問你是不是還會回來。我說我不知道。她就不再問了。”
“佐伊呢？”
“佐伊還在。她搬到瑪莎那邊去了，食物銀行不忙的時候會過來。馬庫斯走了以後，她接手了他留下的那些記錄，花了好幾周整理。那些從克利夫蘭方向轉過來的文件，有些被水泡過，她一張一張攤開晾乾，再按日期重新排過。她沒有修改過條目本身，她說過那些記錄原本是什麼樣就該保持什麼樣。她還在維護那台電腦，檢查備份的完整性，把時間戳核對了一遍。她說有些記錄不能長期放在同一個位置，需要定期要換地方存放，就像種子需要輪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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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覺站起來，走到工作台前，打開那台老舊的電腦。屏幕亮起之後，桌麵和他離開時幾乎沒有變化。
文件圖標的位置還是那些，他認出佐伊的命名方式，每個文件夾名稱都以日期開頭，然後是類型縮寫，最後是來源代號，像是被反複確認過很多次才固定下來的順序。
他打開其中一個文件夾，裡麵的條目排列得很整齊，每一行都標注了日期和來源。末尾沒有注釋，顯然是已經完成了分類，不再需要標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間小屋的時候，佐伊就坐在他現在坐的這把椅子上，教他怎麼用這台電腦打開加密分區。
她當時說：“離線設備最難的是維護，得定期檢查硬盤有沒有壞道，不然哪天打開就什麼都讀不出來了。”
馬庫斯那時候坐在角落裡，用另一台電腦查數據，偶爾插一句關於設備淘汰的話。瑪莎端著咖啡下來，杯口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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