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回到華盛頓後的某個深夜。
安全屋的客廳裡隻有一盞台燈亮著，光線隻照亮了茶幾中央的一小片區域，準確地說是茶幾中心偏左的那一塊，正好落在那個空瓶的上方，讓它的輪廓清晰地在木質桌麵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暗影。
陸覺坐在沙發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拇指的指甲輕輕壓著手背。他沒有靠著沙發靠背，也沒有把腳收進來。他的坐姿裡有一種在觀察中保持靜止的習慣，不是等待，而是觀察。
周硯坐在對麵的椅子上。那把椅子的坐麵是木質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發亮。她坐著的時候也沒有往後靠，腰背挺直，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手心朝上。
窗外偶爾傳來警笛聲。那些聲音從遠處開始，逐漸變大，經過某個位置，然後向更遠處移去，有時是一輛，有時是兩輛，間隔不遠。
陸覺發現自己在聽它們經過的方向，每次都在心裡記下它是向東還是向西，像是記住一些不需要被記住的信息。
“你什麼時候走？”他問。
“下周。”周硯說。她的聲音裡沒有猶豫。“有新案子，另一個被係統標記的人。係統把她標記為‘具有潛在社會影響’，不是因為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在社交媒體上關注了三個與移民權利相關的賬號，收藏過一篇關於算法偏見的文章。現在那些標記附在她的編號後麵，跟著她的申請記錄一起移動。她看不到那些標記，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她在申請表格的備注欄裡寫了好幾次，請求查看完整的背景評估記錄，每次都收到一份自動生成的回複：‘您的申請正在處理中，請在三十個工作日後查詢。’”
“你會回來嗎？”
“會。”周硯說，“法庭在這裡。調查也在這裡。那些名字也在這裡。”
他們之間的沉默沒有持續太久，不是需要被填補的空隙。更像是兩個人已經習慣了在同一段安靜中共處，不需要在其中插入句子來阻止它沉下去。
“你怕嗎？”他問，“那些威脅，那些潛在的報複？”
“怕。”周硯說，她的目光沒有移動，落在茶幾邊緣那個空瓶的影子延伸處，“但不是那種讓我想躲起來的怕。它一直亮著，你知道它在那裡，你關不掉，但它也不是太亮的東西，剛好夠讓你在走著的時候看清楚腳下的路。我習慣了在它下麵走路，就像習慣了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視著。”
“我也有那種感覺。”他說。
“你也有。但你一直沒學會把它當成背景。你總是在聽它，總是在確認它還在不在。”
“那你學會了？”
“還沒有。”周硯說，“但我在試著讓它自己亮著。不去碰它，不去確認它還在不在，隻是讓它在那。”
她把目光從桌麵移開，落到陸覺的眼睛上。那一瞬間，窗外的光線在她臉上短暫地變亮了一些，像是在某個沒有被注意到的地方，有一盞燈剛剛亮起。
“你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那棵楓樹。”陸覺說，“在加拿大社區，冰層在它周圍融化得比其他地方晚一些，每年都差不多。我在它下麵埋了一個鐵盒。石根的U盤，米拉的錄音，那個名單。選那棵樹不是因為它特別，是它旁邊沒有別的東西，隻有一棵樹站在那裡，像是被風推著，剛好停在了那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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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近期打算去嗎？”
“還沒有計劃。林鑒去過一次。他拍了照片，用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字母L。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去，他從來沒有說過。”
周硯沒有立刻回應。“你確定那是林鑒做的？”
“確定。那棵楓樹在社區邊緣，周圍沒有其他樹，隻有它一棵。”
“林鑒會留在那個地方嗎？”
“不知道。他從來沒說過。也許他畫完那個圈之後就走了。”
周硯沒有繼續追問。她站起來，走向窗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抱臂，也沒有插兜。
窗外的光從外麵照進來，落在她的肩線和發梢上。華盛頓的夜景在玻璃外麵鋪展著，那些燈光分布在不同的高度上，有些來自摩天樓的頂端，有些來自街道旁的路燈，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
“你會回去嗎？”她問。
“有一天。”
“什麼時候？”
“當我覺得那些名字已經被足夠多的人記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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