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深夜，喬治城大學圖書館。
陸覺坐在角落的長桌旁，麵前攤開著一本關於密碼學的舊書。
他已經在這張桌子前坐了將近四個小時。桌麵上除了那本舊書，還放著三張打印紙，兩張是伊萊賈的運輸記錄摘要，一張是他自己做的編號對應表，上麵有六個已經確認身份的名字和剩餘311個尚未對應的編號。
他翻到“一次性密碼本”那一節，讀完了那個段落，然後停下來。鉛筆尖擱在頁邊，筆尖在紙麵接觸點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始寫字。
“……理論上，如果密鑰完全隨機、長度不小於明文、且隻使用一次，那麼這種加密方式是不可破解的。它不需要計算能力，隻需要絕對的隨機性。”
他在頁邊寫道：“係統建立在確定性上，它需要預測人的行為，標記人的風險，計算人的價值。但人類本質上是非確定性的。我們無法被完全預測，無法被完全分類，無法被完全計算。也許，這才是我們最後的防禦。”
他放下鉛筆，把那三張打印紙在麵前展開，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編號和名字。亨利·陳的名字旁邊，他已經標注了確認日期和信息來源。
另外五個名字則標注著不同的確認進度，有的有家屬證詞但缺係統記錄，有的有記錄但缺家屬確認。
剩下311個編號，目前還隻是編號。
他想起那個關於加密填充物的例子，二戰期間，通信兵會在加密信息末尾附加一段無意義的文本作為填充物。
填充物本身不攜帶信息，但如果被識別出來，接收方就知道信息曾經被截獲過，因為敵人不會移除填充物再重新發送，他們隻會試圖破譯。
那段填充物唯一的功能是泄露一個事實：有人在聽。
他現在做的事情不太一樣，但底層邏輯是相同的。那些編號已經被複製、分散、存儲在多個位置。
伊萊賈的硬盤、石根的紙質備份、他自己做的交叉索引，每一個副本都隻是填充物的一部分，單獨看無意義，但放在一起就能拚出完整的信息框架。
係統的刪除指令隻能作用於一個節點，它無法同時覆蓋所有副本，因為副本的分布本身就是隨機的。就像一次性密碼本，如果密鑰是隨機分布的，那麼加密文本就是不可破譯的。
每一次複製都是一次對係統單一刪除能力的挑戰，挑戰的不是它的力量，而是它的能力邊界。
他拿起鉛筆，在那三張紙上做了一件事：把每個編號按字母前綴和數字位數的組合重新標記了一遍，然後按照伊萊賈的原始檔案記錄的地址和日期，給每個編號附上了一個坐標，不是地理坐標，是存儲位置坐標，指向那些副本存放的物理地點。
他之前一直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做這件事，但今晚讀到的那些關於密碼的內容讓他意識到，所謂“更合適的時機”就是現在，把那些編號從一套係統轉移到另一套係統裡，就像把信息從明文轉入密文，然後分散存放。
他合上書，把那三張紙折好放進外套內袋，貼著那封律師函的複印件和那個信封。信封裡已經有了一份清道夫項目的內部人員名單，他還沒有拆開細看，他把鉛筆夾回書頁之間，沒有放回筆袋。
他站起來，走過書架之間那些已經熄滅的燈管下方，走到出口時，圖書館大廳裡隻有一盞燈還亮著。
他走進清晨的街道，空氣裡有深夜殘留下的溫度和即將到來的晨光之間的那種靜止感。街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送報員在門廊之間穿梭，咖啡店的招牌燈剛剛亮起。
他走到街角時，周硯已經站在那裡，手裡端著兩杯咖啡，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左右張望。
“你去哪了？”她問。
“圖書館，”他接過其中一杯咖啡，“看了一本關於密碼的書。”
“找到答案了嗎？”
“找到了一個問題。”他說，“我在想那些編號應該怎麼存放，不是放在一個地方，而是像加密信息一樣，分散在多個位置，每一個片段單獨看都是無意義的，隻有所有片段放在一起才能還原完整的記錄。”
“你已經做了一部分了，”周硯說，“伊萊賈的硬盤、石根的備份、你手上的名單，它們已經被分散了。”
“還不夠分散。目前三者都在可追蹤的範圍內。我需要把它們搬到一個係統無法單點清除的位置，不是技術意義上的加密，是物理意義上的分散，像一次性密碼本的密鑰分布一樣，隨機、獨立、無法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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