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華盛頓開始變熱。那種熱度不是突然到來的，是從下午一點之後緩慢地滲進房間裡的，先是窗玻璃的內側出現一層薄薄的凝結水汽，然後是地板上的光線開始變短。
周硯原先說下周走。新案子的當事人臨時被移送到華盛頓，她不必離城，隻把辦公地點從安全屋挪到了K街附近一間共享辦公室。
她還是早出晚歸，有時深夜才回來，但門鎖轉動的聲音重新成了這間屋子的背景音。陸覺沒有問她為什麼沒走，她也沒有主動解釋。
陸覺開始頻繁做噩夢。那些夢和逃亡期間的不一樣。那個時候的夢是有具體地點的，地鐵隧道、玉米農田、廢棄倉庫、邊境的河流，大腦在不斷回放那些已經發生過的場景，間斷提醒自己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會再來一次了。
但現在他夢見的不是地點，是動作。他夢見自己在整理一個檔案櫃。櫃子是金屬的，深灰色，表麵平滑，沒有任何標記。它無限延伸，上下左右都有抽屜，每一個大小完全一樣，間距完全相同，像是被同一個模具壓製出來的。
他站在櫃子前麵，然後開始拉抽屜。第一個抽屜裡麵有一張照片、一個名字、一段簡短的描述。他把那張紙拿出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去拉下一個。
第二個裡麵有同樣的東西，照片、名字、描述。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他不停地拉，但抽屜的數量沒有減少。每當他拉開一個，就會有一個新的在不被注意的時候滑回了原來的位置，仿佛是某種永無止境的反饋回路。
有些麵孔他認識，在現實裡見過，有些他不認識，隻是被印在紙麵上的模糊輪廓，邊緣有一些折痕。但他們都看著他，用同一種目光，像是已經等了很久，不在乎再等一會兒，但希望他知道他們還在等。
他總是在那種注視裡醒來。有時是淩晨三點，有時是四點半，有時天已經亮了但他不知道時間。
他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把手放在胸口上，確認心跳的位置，確認那顆心還在原來的地方，沒有被移動過。
心跳會稍微快一些，呼吸也很淺，睡衣上半截通常會被汗浸濕一塊，位置正好在肋骨中間的那道凹槽裡。
他沒有開燈，隻是坐在床沿，等呼吸慢下來，等心跳的節奏回到他熟悉的那個頻率。
這個過程持續的時間不長，大約兩三分鐘，但他開始注意到，這段時間在緩慢地延長，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蓄水池正在被逐漸填滿，水位正在升高，而他無法控製水龍頭的位置，隻能等待水自己停下來。
周硯注意到了。她沒有直接問過他，她從來沒有直接問過他“你還好嗎”。因為她知道那句話在這種時候是沒有意義的。
她開始換了一種方式，她比他更早煮好咖啡，杯子放在他習慣放的那個位置，她在他坐到桌邊之前就已經完成了那個動作。
有時候她在房間的另一頭看文件，會無聲地站起來，走過他身邊時把一扇窗戶打開，讓外麵的空氣流進來，然後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看文件。
有時候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筆，筆尖很久都沒有在紙麵上移動過，隻是停留在某個位置，像是在等她決定下一個字應該落在哪裡。
“你在聽我呼吸嗎？”他有一次問她。
“不是聽，是知道。”她說，“你已經連續五天在淩晨三點多醒了。不需要聽到呼吸聲，光看門縫下的燈就能知道。”
“門縫下沒有燈。我沒有開燈。”
“我知道。但呼吸聲在黑暗裡會改變空氣的密度。我能感覺到那種變化，感覺有一麵牆正在從你所在的房間裡向外緩慢地推過來。它不發出聲音，但它的邊緣一直在移動。不是碰到我，是讓我知道它在那裡。”
“你知道它什麼時候停嗎？”
“大概十幾分鐘後會停。然後開始慢慢往回移，不是因為它移動的方向變了，而是牆本身需要重新調整自己。”
那個對話沒有持續很久，但他們開始坐在一起，在同一個房間裡，隔著一段距離，各自看各自的東西。他不再刻意避開她在他附近的時候，她也不再等他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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