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不是真的娘，身後的小孩也不是真的塗山篌，但塗山璟仍然留戀此刻的場景，即便他已經大約猜到這是幻境。
塗山大夫人聞言泫然欲泣，捂著心口道：“璟兒，娘一直盼你回來，你怎好說這樣的話來傷娘的心！”
璟手中的長劍落地，金屬與大理石相碰發出鏗鏘的錚鳴。
大夫人見狀，招手將塗山篌喚來，牽著他的手對璟說：“那或者，娘把從前的事都忘了，我們從此在一起好好生活，好不好？”
塗山璟看著曾經最親近的兩個家人，努力想把他們的樣子銘記於心，腦海中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如何才能走出這如真幻境。
“璟兒，你何時變得如此狠心。”塗山大夫人露出失望與痛苦的神色，竟看得璟心頭一顫，生出了想要答應她的念頭。
神思變得飄忽，塗山璟在將要答應她的那一刻猛地掐住自己的指尖，十指連心，他才得以脫口而出：“你不是我娘，我不恨哥哥。”
塗山府中頓時風起雲湧，草木亭台皆化為虛無，也就是頃刻間，塗山璟身子一輕，似乎落入一間空曠的暗室。
他環顧一圈，心中詫異，是紫金宮中瑲玹曾軟禁他整晚的那一間。
璟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被關押的暗夜。他趁著四下無人，思考著這些幻境出現的意圖。
想要離開幻境好像也很簡單，隻需勘破，然後說出一個該有的“正確答案”。
門外傳來鎖鏈的響動，瑲玹像上次一樣走進來，隻不過這一回，他的身後還跟著黃帝和俊帝。
塗山璟依舊行禮，但卻搶在他們之前開口，說了一句對他們三人都說過數次的話：“我隻想要小夭。”
場景沒有變幻。
三位帝王對視了一眼，黃帝睥睨著說道：“你真的甘心嗎，塗山璟？以你的資質，真想成為一名賢德的君王也足夠資格。你就甘願偏安一隅，守著同一個人天荒地老？”
未等塗山璟回答，俊帝便接著說：“那次你獨自來五神山見我，向我承諾寧願放棄一切也要護得小夭一世周全，又請求我不要為了退婚真的傷了防風氏一族，尤其是防風意映的性命，我才放心將小夭交給你。可你還記得這盤棋嗎？”
俊帝的手在空中一揮，一個黑白子交錯的棋盤便垂直鋪開顯現在空中，語氣中儘是可惜。
“你執白子後行，一路緩和了黑子的淩厲之勢，遇堵則疏，化疏為引，潤物無聲地讓白子佔了半壁江山。這難道不是你治世的理想嗎？”
塗山璟望著棋盤上已略有勝算的白色棋子默不作聲。
瑲玹有些譏諷地說：“璟，難道你就不曾覺得我這個帝王做得不夠好？哪怕一次都沒有？你教導瀟陽‘天地不仁而眾生平等’、教導舜華‘竭盡所能後順其自然’的時候，心中想的，究竟是什麼？”
璟忽而笑了，“自古向來是流水王朝、鐵打世家，更何況從中原割據到大荒統一，這帝王我做與不做，又有何分別？你們在意如命的那個位置，我不稀罕。”
黃帝穿過虛幻的棋盤走向塗山璟，“所以你傲氣淩人，小夭也是你的退而求其次。我們的王位你不稀罕，你才在這天下選了小夭。”
塗山璟覺得心口的情緒比往日更加強烈，任何細小的念頭在這幻境中都會被放大。
璟不理會黃帝的詭辯，將不尋常的怒氣和驕傲壓下去，深吸一口氣道：“即便天下權位真的在某一刻唾手可得，也從未在我計劃之中，因為小夭不喜歡。她想要的不是尊榮富貴，而是白首不離。帝王九五至尊，卻不能滿足她的凡俗心願，而我從來以她為念。”
他話音剛落，立時地動山搖、塵土飛揚。塗山璟被迷了眼睛，隻聽得水聲潺潺、蛙鳴蟬噪。
璟睜開眼，見月光銀亮如瀑，在天地間揮灑傾瀉，空氣中似有紫藤花香。
熟悉的河流彷彿承載著碎銀萬兩，在他麵前躍動閃爍，奔流向前。
這裡是清水鎮。
塗山璟突然開始沒來由地心慌。
“大人您輕點兒，小的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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