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們介紹自己，畢竟現在的我隻是一塊矗立在軒轅山腳下平平無奇的石頭。
春去秋至，寒來暑往，我好像已經在這裡待了四百年。
最開始世間一片漆黑寂靜，慢慢的，我能夠聽到點聲音，便對天地又有了些眷戀。
頭頂彷彿落了什麼東西，這重量感覺起來應該是那隻常臥在我身上棲息的白鷺。
我忘了它是什麼從時候開始出現的。
起先隻有它在我身邊環繞盤旋，後來有個男人也跟著它來了我這裡，白鷺落在我頭頂，那個男人就靠在我身邊。
白鷺不會說話，談話便一直是那個男人的獨角戲，他絮絮叨叨地說，從靠在我身上開始嘴就一刻也不停。
剛開始我很煩，因為他說話從來不給石頭喘息的機會，有時候我真想原地碎成渣給他看。
但是後來我漸漸也習慣了。他不來的時候，我身邊就隻有樹葉在風裡翻湧成海浪的聲音，竟還有點想他。
白鷺飛來了，那個男人卻過了很久才靠在我身上，奇怪的是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隻是沉默。
我害怕這樣的安靜。
他似乎沒有要說話的打算。
我正準備睡一會，迷糊間才聽他開口，又是對著那隻白鷺自言自語，聲音卻像比上一次老了幾百歲，“鷺，他們兩個也走了，曾經的八個人，就隻剩下你和我。”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在說誰？
“我那兄弟，一向對媳婦心疼得緊，從前就對我說他與夫人生相守死相依，那時我總笑他癡。”
我急著聽他的下文，他卻賣起關子來，又過了半晌才語氣哽咽地說：“可這一次，是小夭毫不猶豫地隨他去了......聽瀟陽講，小夭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陪你，你不孤單’。這句話夠酸，如果不是杜撰，我倒覺得像是璟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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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嘆了口氣，“鷺，你說你，倒是救哥哥做什麼。他們一個一個都離開了，你又變成這個樣子......從前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聽得雲裡霧裡，隻覺得他說的那兩個名字有點熟悉。
我的外祖父也是單名一個“璟”字，記憶裡他常笑著喚外祖母“小夭”。
小時候，有一次我也學著他的語氣這樣叫外祖母，娘責怪我沒大沒小不知禮數，她卻笑得眉眼慈愛，抱著我，用手指在我手心裡寫下了一個“璟”字。
記憶紛至遝來，我竟無處躲藏。
我記得自己與弟弟錦霖是兩個姓氏，我姓塗山，而他姓赤水。爹說這是爺爺的意思，爺爺也要我和錦霖記住，塗山氏和赤水氏永遠血脈相連。
我記得爹沒有承襲將軍位，而是在娘繼任城主之後入朝做了宰相。他常對娘說，我的表舅軒轅鯀是一個不輸三帝的賢明君王。
我記得大荒曾尊我為王後。
冊封的那天，天朗氣清，一向穩重有度的大禹居然違背祖訓，從高處的王座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我身邊，親自攜著我的手與我一同走去祭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便不再叫他“禹哥哥”，而是叫他“大禹”，他卻一如既往地喚我“小嬌兒”。
百年相伴，琴瑟和鳴，我們有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兒子，舅外祖父為他賜名“軒轅啟”，大禹做太子時的太傅離戎謙，也成了我啟兒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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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舅舅成了雲遊大荒的名醫，他帶著西陵舅母山山水水地走，醫治病患從不收錢，隻收些當地好吃的特產，大荒都尊他一聲“青丘醫仙”。
我記得奶奶生了一場連外祖母和舅舅都醫不好的大病，離世得早，爺爺一個人在護國將軍府裡獨自生活了許多年，又在大禹親征前替他上了戰場，終於斬殺後土，但也以身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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