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年之中，他們有些為了採摘草藥而墜下懸崖或葬身湖底，有些深入森林在毒蛇或猛獸口中喪命，甚至還有些隻是因為廢寢忘食而過勞離世。
醫書越來越厚，瀟陽手裡的名冊卻越來越薄。
他們每個人都有名字，卻沒有在史書中留下半點的痕跡。
傍晚，黃帝聽見瀟陽進來的聲音睜開眼，見瀟陽捧著醫書跪在他床前，蓄起來的長須有些顫抖，“好，好。”
瀟陽將醫書舉過頭頂，滴下一顆眼淚，“請您為新醫書賜名。”
黃帝眼珠有些渾濁，唇角蘊著滿意的笑，“一部《內經》，一部《外經》......瀟陽，你莫要怪我......阿嫘......”
還未等瀟陽應答，床頭的燭火便忽而熄滅了。
黃帝仙去的消息震動大荒，他的葬禮卻依照他與瀟陽說過的遺願辦得簡單。黑帝瑲玹披麻戴孝親去神農山祭奠，籌備將黃帝的遺物接回王陵安葬，並永遠封存廣明宮。
人來人往，廣明宮還是第一次這麼熱鬧。
瀟陽懷抱著醫書在房間裡躲了幾天，醫書上的字在瀟陽眼中變得支離破碎，橫豎撇捺像天冬的屍身一樣零零落落。
前幾天，就在黃帝離開的那一晚，天冬不知從哪背來幾個酒罈，“小狐狸，嘗嘗老頭兒藏的酒。”
瀟陽抹了抹眼睛才去撬開酒罈，“你一頭牛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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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冬臉上掛著淚，嘿嘿笑了一聲，“從來沒給你講過我的故事，今天正好，我講給你聽。”
瀟陽抿了一口，辛辣醇香，回味綿長，實在是好酒。
寒風凜冽，院子裡被沖刷得昏暗空蕩。
許是喝多了，瀟陽有些茫然，天冬說的明明是人話，他怎麼竟一句都聽不明白？
“什麼叫老頭兒在神農山救了你爹，所以你才去東望山與我相見？我們的碰麵不是一次偶然嗎？怎麼又變成你在東籬村裡等了我好幾年？什麼叫老頭兒一直暗中提防著後土的陰謀，救了青丘的不是九命相柳嗎？什麼叫你原來就叫‘天冬’，這不是我們兩個商量好的名字嗎？”
天冬垂著頭，牛眼裡滿是歉意，“小狐狸，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瀟陽晃了晃腦袋，太陽穴突突地跳，“別開玩笑了，天冬，一點都不好笑。”
天冬仰著脖子看風，“我今天把這些事告訴你，是因為我爹欠他一命，父債子償，我得替爹還他。老頭兒是個挺好的人，至少我覺得站在他的位置，他並沒做錯什麼。都是那個位置的錯。”
瀟陽皺著眉頭重複剛才的話，“天冬，這一點都不好笑，再說我就把你烤成牛肉乾。”
天冬反倒笑一聲，“如今醫書已經寫成了，我的任務也就到此為止。你五十歲那年我認識你，到如今你已經二百三十歲了。小狐狸，真懷念和你躺在一起嚼草葉的日子啊。竟然有點捨不得你呢。”
瀟陽猛地站起身，腳卻是軟的，眼前的天冬重影成了兩個，“天冬，我救了你一命，你爹是你爹，但我要你留下。”
昏昏欲要栽倒時，瀟陽踢翻了一個酒罈，明白過來什麼似的，有些不敢置信地說：“這酒，好暈，你拿給我......你又騙我？”
瀟陽合上眼之前，聽見天冬說：“小狐狸，你的情誼，算我虧欠你的，下輩子還你。”
神識靈塔內，瀟陽旁觀天冬將自己的身體馱回房間後，重又走回黃帝的床榻邊，一頭撞在床沿，牛臉上有淚也有笑意。
瀟陽酒醒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他推開房門見院子裡熙熙攘攘的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滿臉肅穆。
軒轅鯀站在房門口，見瀟陽出來便對他說：“天冬的屍身本不能入王陵，但爹念它忠義，允準用它燒出的灰燼製成天珠作為陪葬品。”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天空慘白慘白的，風也哀嚎。
瀟陽覺得好冷，眼神並沒聚在鯀的臉上，退了一步，關上房門前說：“都隨你們。”
神識隻是一團沒有形狀的霧氣，瀟陽卻痛得想要蜷縮。
瀟陽不敢去回溯天冬的過往，他不想相信天冬說的是真的，也怕看見朋友對自己有太多他無法承載的歉疚。
就像他同樣不敢去看晴芸的過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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