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孩子，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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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篤篤的輕響，老舊的桐油木板在腳步下微顫。
領路的戰士走得又輕又快，腳步落在大樓拐角的暗處，右手始終搭在胸前斜挎的步槍背帶扣上，警惕地掃視著樓道兩側緊閉的房門。
二樓的過道比樓下顯得更為逼仄，兩側是白粉刷牆的單間，門楣上掛著木質白漆條牌。
穿堂風從走廊儘頭半開的雕花木窗裡灌進來，帶著長江邊特有的潮氣，吹得屋頂懸掛的白熾電線微微晃動。
轉過二樓中央的拐角，過道內側的采光暗了下來。
一間掛著“XXX辦公室”木牌的單間房門敞開著半扇。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道身影正從屋內的簡易書架前轉過身來。
那人穿著一套再普通不過的深藍灰色粗布中山裝，領口整整齊齊地扣著風紀扣，布料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還縫補著兩道細密的深色布條。
他的身形並不算高大，甚至顯得有些消瘦，頷下蓄著整齊濃密的短須，烏黑濃密的頭發向後梳攏，露出寬闊飽滿的前額。
他手中握著一疊剛收到的薄電報紙，鼻梁挺直，目光清亮如水。
當那道身影完全映入陳諾眼簾的刹那，陳諾的步子猛停住了。
整整二十五年的人生記憶，無數次在紀錄片中見過的那個容貌，在這一瞬間化作了鮮活的真實，站在距離他不足三米的地方。
眼前的他，比後世影像裡那個身影要年輕得多，身姿挺拔得如同青鬆，雙眼深邃而溫和，帶著一種彷佛可以穿透歲月迷霧的洞察力。
沒有排場，沒有侍從，更沒有舊軍隊官僚那股令人作嘔的驕橫與油滑。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把整個民族的苦難與黎明全部挑在肩上的長者。
陳諾的喉嚨猛地一哽，眼眶在半秒鐘之內迅速泛紅，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順著麵頰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呢子大衣的領口上。
那是跨越了八十九年歲月滄桑後，一個走過和平盛世的後生，在曆史最幽暗的血雨腥風裡，驟然見到自家主心骨時的激動。
他備將電報遞給身旁的參謀，目光落在門外幾人身上時，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顧承那身褪去肩章的將校大氅上掠過，在謝中仁壓低的禮帽邊緣停頓了半秒，最終落在了站在正前方，此刻正淚流滿麵的陳諾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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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容微動，那雙深邃溫潤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更多的是一種油然而生的關切與溫厚。
他沒有問對方的番號，沒有問對方的來路，甚至沒有去看哨兵手中捏著的那張字條。
他隻是快步邁出門檻，走到陳諾身前半步處停下，伸出一雙溫熱粗糙、帶著厚厚老繭的大手，輕輕握住了陳諾發顫的雙手。
“孩子，你怎麼了？”
他音溫和厚重，帶著淮安鄉音特有的柔軟韻味，像是春風吹過冰封的荒原。
“怎麼哭成這個樣子？快，受什麼委屈了，進屋裡來說。”
這一聲“孩子”，讓陳諾渾身劇烈顫抖起來，胸腔裡積壓了整整四十多天的血火焦灼、看著戰友犧牲時的悲痛、麵對舊官僚傾軋時的憤懣，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緊緊咬住下唇，任由眼淚長流，拚儘全身力氣才沒有在走廊裡當場失聲哭出聲來。
顧承站在一側，身形筆挺如鐵，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軍人，此刻雙眼通紅，抬起右手，在昏暗的回廊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謝中仁抬手拉下了臉上的圍巾，眼眶濕潤，同樣立正致敬。
XXX握著陳諾的手，感受著年輕人的情緒，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眼前這幾個人的不同尋常。
不是軍統密探那股陰鷙的鷹犬氣，也不是國民黨前線逃兵那種惶恐不可終日的潰散相。
站在麵前的這幾個人，身上帶著真正從大兵團絞肉機裡滾出來的濃烈硝煙味，而那個年輕人的眼神，純淨得讓人心疼。
他手，輕輕拍了拍陳諾的臂膀，側身讓開房門。
“進屋，外麵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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