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兵的腿一直在打哆嗦。
從進村到現在，他的兩條腿就沒停過。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他跟著民兵把雲德貴從炕上擡下來的時候，手差點沒接住。
不是雲德貴太重，是他的手心全是汗，滑的。
雲德貴的兩條腿軟塌塌地耷拉著，手腕以下跟麵條似的，皮膚底下的骨頭全碎了，稍微一碰就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何兵把臉扭到一邊，不敢看。
“何副隊，你臉色咋這麼差？”旁邊的民兵小張問了一句。
“沒事，這味道太沖了。”何兵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加快了步子。
他不是被味道沖的。
他是被嚇的。
雲德貴他認識。
不隻是認識……三年前那個知青家屬來縣局報案，說女兒失蹤了。
何兵接的案子，做的筆錄，然後轉頭就給雲德貴打了個電話。
“那邊報了案，你們小心點，別留尾巴。”
就這一句話，三百塊錢。
三百塊錢在七零年代是什麼概念？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工資。
何兵當時沒覺得有什麼。
偏遠山溝裡買媳婦，哪個地方沒有？他打小就在農村長大，這種事見得多了。
雲德貴每年給他包個紅包，他幫忙把報案的記錄壓一壓，大家心照不宣。
可現在……
他看著滿村的殘肢斷臂、滿地的獸爪印和血跡，心裡的那根弦快斷了。
這不是“買媳婦”的事了。
十幾個女人關在地窖裡，有的眼珠子被挖了，有的手腳被掰斷了，有的舌頭被割了……這他媽是人命案子，是能上省報的大案。
關局長已經通知省廳了。
省廳一介入，什麼都藏不住。
何兵走到一棵歪脖子樹底下，背靠著樹榦，點了一根煙。
手抖得厲害，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
“他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
腦子飛速轉著。
他跟夾子溝的關係，痕跡不多。
三年前那通電話是在縣城郵電所的公用電話上打的，沒有記錄。
每次拿錢也是現金，沒經過任何賬戶。
但有一個問題……
那些女人。
那些被關在地窖裡的女人，有兩個是他經手的案子。
當時報案的家屬把照片拍在了桌上，他看過那兩張臉。
如果那兩個女人認出了他……
何兵的煙抖了一下，煙灰掉在了鞋麵上。
他的名字沒出現在村裡人的嘴裡過……雲德貴很講規矩，從來不在村裡人麵前提他。
但何兵來過夾子溝。
兩年前，他以“辦案”的名義親自來過一趟，待了一個晚上。
那天晚上，他去了雲德貴家喝酒。
酒桌上，有一個端菜的女人。
何兵記不清那個女人的臉了，但他記得那個女人的眼神……空洞的、麻木的、像死了一樣的眼神。
那個女人會不會認得他？
會不會記得他穿著警服坐在雲德貴的炕頭上喝酒、嗑瓜子、然後說了一句“管好你的人，別給我添麻煩”？
何兵把煙頭摁滅在樹榦上，把煙蒂揣進了口袋……他從來不亂扔煙頭，這是幹刑警養成的習慣。
他得確認。
得確認那些女人有沒有人認識他。
何兵擡腳朝祠堂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
太急了不行。
關局長還在那邊，他不能衝過去盯著那些女人看，太顯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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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找個理由。
“小張！”何兵朝身後喊了一聲。
民兵小張跑過來：“何副隊，啥事？”
“關局長讓我核實一下倖存者的人數和傷情，我去祠堂那邊看看，你幫我盯著這邊的轉運。”
“行！”
小張跑了，何兵整了整衣領，朝祠堂走去。
他故意繞了一個彎，從祠堂側麵靠近。
走到祠堂的側窗時，何兵放慢了腳步，側著頭往裡麵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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