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關局長就開始做筆錄了。
他把臨時指揮所設在了打穀場邊上一間還算完整的空屋子裡，搬了一張歪歪扭扭的桌子，放了一遝信紙和兩支鋼筆。
第一個被請過來的是祠堂裡那個年紀最大的女人……周秀英，三十四歲，被拐進夾子溝五年。
關局長看著她走進來的樣子，攥鋼筆的手緊了緊。
周秀英的兩條腿是彎的……膝蓋以下的骨頭被折斷過，沒有接好，往外歪著，走路一瘸一拐。兩隻手的手指也是彎的，隻有大拇指和食指還能勉強動。
她在桌子對麵坐下，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別怕。”關局長把水壺推過去，“喝口水。”
周秀英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手在抖，水灑了一些在桌子上。
“你叫什麼名字？”
“周秀英。”
“哪裡人？”
“安省……廬城……”
“怎麼到這裡來的？”
周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五年前……我在縣城的紡織廠上班。下夜班的時候……有人從後麵捂住了我的嘴，拿布蒙了眼睛……醒過來就在這裡了。”
關局長的鋼筆在紙上刷刷地寫。
“進村以後，誰管你？”
“雲德貴……他把我賣給了孫癩子。六百塊錢。”
“孫癩子對你怎麼樣？”
周秀英不說話了。她低下頭，肩膀在抖。
關局長等了一會兒，沒有催。
過了好一陣，周秀英才開口：“……第一年還行。後來我想跑。跑了兩次。第一次被抓回來，他打斷了我的左腿。第二次……打斷了右腿。”
關局長的鋼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洞。
他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頁紙。
“你知道這次……這些動物是怎麼來的嗎？”
周秀英搖頭。
“什麼都不知道？”
“我被關在地窖裡……什麼都看不見。就聽見外麵有狼叫，有人喊……然後就有一個小女孩來把我救了出來。”
“小女孩？”
“嗯……就是雲清月的女兒。姚姚。”
“她是怎麼救你的？”
“她……爬下來，給我解了繩子，扶我上去的。”
“你被救出來以後，看見外麵是什麼情況？”
周秀英猶豫了一下：“到處都是動物的痕跡……爪印、糞便……院牆也塌了。但我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沒看見動物了。”
關局長盯著她看了幾秒鐘。
周秀英沒擡頭。
“行了。你先回去休息。”
周秀英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關局長靠在椅背上，嚼著筆帽。
第二個進來的是另一個女人。第三個、第四個……一上午做了六份筆錄。
說法出奇地一緻。
“關在地窖裡，什麼都沒看見。”
“聽到外麵有動物叫，嚇得不敢出來。”
“是那個小女孩把我們救出來的。”
“動物來之前沒有任何徵兆，突然就來了。”
“老天爺開眼了，降了獸罰。這個村子該遭報應。”
關局長做完最後一份筆錄，把六份供詞攤在桌上，一份一份地對比。
“老王。”
老王正在門口啃乾糧，聽見叫趕緊走進來。
“六個人的說法，你覺得怎麼樣？”
老王擦了擦嘴：“太一緻了。”
“嗯。”
“正常情況下，幾個人描述同一件事，總會有細節上的出入……時間先後、聲音大小、看見了什麼。但這六個人的說法幾乎一模一樣，像背過詞的。”
關局長敲了敲桌子。
“但你找不到破綻。”
“找不到。”老王搖頭，“她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跟現場證據對得上……確實有大量動物痕跡，確實沒有人為因素。法醫報告也說了，所有的傷都是動物造成的。”
關局長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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