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兵走了。
騾車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夾子溝的山口，小張在前麵趕車，何兵靠在車闆上，閉著眼。
右手腕腫得跟個饅頭似了。從牙洞往外擴散的紅腫一直蔓延到了手背，皮膚綳得亮堂堂的。
疼。
一跳一跳地疼。
但何兵顧不上疼。他的左手一直摁著肚子……那個本子還貼在秋衣裡麵，硬邦邦的，硌著他的腰。
“何副隊，你咋出這麼多汗？”小張回頭看了一眼。
“廢話，被蛇咬了能不出汗嗎？”何兵咬著牙。
“那咱走快點？”
“快點，越快越好。”
騾車加速了，顛得何兵整個人在車闆上彈來彈去。每彈一下，手腕就疼一陣子。
但他不在乎。
他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回到縣城，先把手治了，然後找個地方把本子燒掉。
燒了就乾淨了。
沒有物證，那些女人的口供撐不起一樁案子。他在公安係統幹了十年，太清楚怎麼鑽法律的空子了。
騾車走了兩個多小時，翻過了第一座山。
何兵回頭看了一眼……夾子溝已經看不見了，被大山擋在了後麵。
他鬆了口氣。
“小張，你先回去，我自己走。”
“何副隊，局長說讓我送你到縣城……”
“不用了，前麵就是鎮子了，我搭個車就到。你趕緊回去幫忙，那邊人手不夠。”
小張猶豫了一下，看何兵態度堅決，就把他在路邊放下了。
騾車掉頭走了。
何兵站在路邊，等騾車消失在了山路拐彎處，立刻從秋衣裡掏出了那個本子。
他打開看了一遍。
一共二十三頁。
二十三頁上麵，記著從1958年到1977年，將近二十年裡，夾子溝買賣婦女的全部賬目。
人名、價格、日期、賣家、買家……清清楚楚。
其中提到“何”字的有三處。
第一處：“1975年，縣裡何隊，報信費三百。”
第二處：“1976年，何隊來村，食宿費四十塊，另給紅封一百五十。”
第三處：“1977年，何隊壓案，知青失蹤案，費用二百。”
三處。
白紙黑字。
何兵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十秒鐘，然後把本子揣回了懷裡。
不能在這裡燒。
萬一有人路過看見了……一個公安在路邊燒東西，太紮眼了。
回縣城再燒。
他捂著紅腫的右手腕，沿著山路往鎮子方向走。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到了朝陽鎮……離夾子溝最近的一個小鎮。鎮上有一個衛生所，何兵進去讓赤腳醫生看了看蛇咬的傷口。
赤腳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姓楊，幹了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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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了看他的手腕，又聞了聞傷口周圍的氣味，皺起了眉。
“蝮蛇咬的。毒液量不大，但位置不好……手腕內側血管多，毒素走得快。”
“嚴不嚴重？”
“要命倒不至於。但你得打抗蛇毒血清，我這兒沒有。得去縣醫院。”
楊大夫給他做了簡單的清創處理，用紗布纏了一圈，又給他喝了一碗蛇藥水。
“先頂著，趕緊去縣裡。”
何兵道了謝，出了衛生所，在鎮供銷社門口等到了一輛去縣城的拖拉機。
他爬上了拖拉機的後鬥，靠著麻袋坐著，一路顛簸到了門中縣城。
到縣醫院的時候，天都黑了。
急診大夫給他打了抗蛇毒血清，又掛了一瓶消炎的點滴。
何兵躺在病床上，右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左手還摁著肚子上的本子。
護士進來給他換藥水的時候，他假裝睡著了。
等護士走了，何兵睜開眼，從秋衣裡掏出了本子。
他環顧了一下病房……四張床，他對麵的床空著，旁邊兩張床上的病人在打呼嚕。
何兵坐起來，把本子撕了兩頁下來……就是提到他名字的那三處。
剩下的二十一頁他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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