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縣醫院的走廊裡空蕩蕩的，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另一根忽明忽暗地閃著，在水磨石地麵上拉出一片一片的亮斑。
來蘇水的味道更濃了……護士下班前剛拖過地。
病房裡，十一個女人和雲清月都睡了。
門口的兩個民兵也犯困了……他們從夾子溝一路跋涉到縣城，累得夠嗆。一個靠著牆打盹，一個坐在凳子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雲姚躺在媽媽身邊，閉著眼。
她在等。
蝙蝠掛在病房窗外的老槐樹樹榦上，兩隻耳朵豎得筆直。
樓上有腳步聲。
三樓。
很輕，像故意踮著腳走的。
然後是門響……病房門開了又關了。
腳步聲進了樓梯間。
從三樓往下……二樓……一樓。
蝙蝠吱吱叫了一聲。
雲姚的眼睛睜開了。
她聽見了……走廊裡有腳步聲。
很輕，但她的耳朵比蝙蝠還靈。
腳步經過病房門口，沒停。
繼續往前走。
走到了……配藥室。
配藥室的門被推開了。合頁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呀。
然後是玻璃碰玻璃的聲音……有人在翻輸液瓶。
雲姚從床上無聲地坐了起來。
她把被子輕輕掀開，光腳踩在了冰涼的地麵上。
媽媽的手指在睡夢中碰了碰空氣……她好像感覺到了雲姚起來了，但沒有醒。
雲姚走到病房門口。
兩個民兵都睡著了。一個的槍靠在牆上，另一個的腦袋歪在了一邊，口水流了一條線。
雲姚從兩個人中間的縫隙裡擠了過去。
八歲的小身闆瘦得跟貓似的，側著身就過去了，連衣服都沒蹭到民兵的胳膊。
走廊裡很暗。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這會兒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牆上，把藥水味和來蘇水味混在一起，聞著有點嗆。
雲姚貼著牆根走。
她的腳步聲幾乎沒有……赤腳踩在水磨石上，比貓還輕。
配藥室的門虛掩著。
裡麵有光……手電筒的光。
雲姚蹲在門縫旁邊，一隻眼睛貼著門縫往裡看。
看見了。
一個人站在葯架前麵，背對著門。手電筒夾在腋下，兩隻手正在擺弄輸液瓶。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病號服，右手腕上纏著紗布……何兵。
何兵的左手拿著一個小玻璃瓶，拇指大小，沒有標籤。瓶子裡的液體在手電筒的光裡看不出顏色。
他的右手……雖然被蛇咬了，但已經消了腫，還能動……拿著一根注射器針頭。
他把針頭紮進小玻璃瓶的橡膠塞裡，抽出了一管液體。
然後他轉身，麵對著葯架上擺著的一排輸液瓶。
雲姚看清了那些輸液瓶上的標籤……一號床、二號床、三號床……一直到十二號床。
全是明天要掛給倖存者的輸液。
何兵把針頭插進了一號床的輸液瓶橡膠塞裡，推了進去。
液體注入瓶中，混在了葡萄糖溶液裡。
看不出來任何區別。
何兵拔出針頭，又往小玻璃瓶裡抽了一管。
對準二號床的輸液瓶。
雲姚看夠了。
她退後兩步，蹲在了走廊的牆角陰影裡。
何兵的動作很快。大概十分鐘，他就把十二瓶輸液全部加完了。
小玻璃瓶空了。
何兵把空瓶揣進了口袋裡，把注射器針頭折斷了，塞進了另一個口袋。
然後他關掉手電筒，推開配藥室的門，閃身出來。
走廊裡很暗。何兵左右看了看，沒發現任何人。
他貼著牆走，經過病房門口……沒停。
徑直上了樓梯，回了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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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消失了。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那根日光燈管嗞嗞地響著。
雲姚從牆角的陰影裡站了起來。
她等了三十秒，確認何兵不會回來。
然後她走到了配藥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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