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第一腳第二天一早，楚天闊蹬著擦得鋥亮的皮鞋出門了，臨走前還在鏡子前頭把頭髮抹了三遍。
“胖哥，抹那麼多油，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你懂啥，這叫入鄉隨俗。”
楚天闊甩甩頭，“胖爺我今兒就是香江楚老闆，摸完三處碼頭兩間賭檔再回來！”
陳工揣著海圖筒跟在後頭出去了。
雲姚給白雀紮好兩根小辮，自己也背上書包，拍了拍大白的腦袋。
“走，逛街去。”
天星小輪的鐵皮座椅被太陽曬得發燙，白雀扒著船舷，看輪子劈開綠水，白沫子一路翻出去老遠。
“坐船怕不怕？”
白雀搖頭，抓過鉛筆寫：“這個船，亮堂。”
“麻袋裡那條呢？”
白雀捏著鉛筆，半天寫下一個字：“黑。”
雲姚把糖塞進她嘴裡，沒再問。
過了海，碼頭上的味兒就變了，魚腥味混著柴油味，還有一股子曬鹹魚發出來的鹹臭，稠得化不開。
白雀剛踩上油麻地的地界，腳就釘住了。
“咋了？”
她的小臉一點點白下去，手指頭摳著雲姚的袖口，嗓子裡滾出半聲氣音，出不來。
“聞見啥了？”
白雀使勁點頭，在本子上寫，筆尖把紙都劃破了：“這個味兒。麻袋裡，就是這個味兒。”
雲姚蹲下來，跟她平視。
“那就對了，說明路沒走錯。”
她把本子合上，“你隻管往前走，哪兒難受，就往哪兒站，剩下的交給我。”
大白湊過來，拿鼻子蹭了蹭白雀的手背，喉嚨裡咕嚕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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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街上人擠人，攤檔一個挨一個，賣涼茶的敲著銅碗，收音機的喇叭裡飄出一段鹹水歌，調子拐著彎，咿咿呀呀的。
白雀走著走著，手指頭忽然抖起來，目光直勾勾盯著街尾那條黑黢黢的窄巷。
她抓過本子寫：“這個歌，聽過。”
“在哪兒聽過？”
“睡著了，有人哼。”
她寫完，又添了一句，“是個女的，聲音很軟。”
雲姚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那巷子一眼，把糖紙在指頭上慢慢疊成四方塊。
“記不起來是誰不要緊。”
她說，“能哼歌給你聽的人，就是家裡人。”
茶樓開在街角，騎樓下頭支著幾張桌子，蒸籠摞得比人高，白氣一股一股往外冒。
雲姚挑了張靠街的桌子，讓大白在腳邊臥下，點了壺茶，兩籠蝦餃。
跑堂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後生，胳膊上搭著條白毛巾，遠遠站著不敢靠太近，眼睛敬畏地盯著大白。
“妹妹仔，你這隻狗，好威啊！”
他隔著兩步放下茶壺，白話裡夾著半生不熟的官話，“什麼品種？鬥不鬥？”
“不鬥，看家。”
雲姚說，“阿哥是本地人？”
“我阿泉啊，這條街生這條街長的！”
他把胸脯一拍，“你問什麼我都知！”
“那我問你。”
雲姚拿筷子尖指了指街尾那條窄巷，“那巷子裡頭，是不是有個空鋪麵？”
阿泉臉上的笑淡下去一層。
“你問那間做什麼？邪性的。”
“講講。”
“空了十幾年嘍。”
他壓著嗓門，毛巾在手裡絞來絞去，“門闆釘死的，沒人敢租。我媽講，那間鋪子不幹凈。”
“怎麼個不幹凈？”
“以前嘛。”
阿泉左右瞅了瞅，聲音又低了一截，“夜裡總有細路仔哭。一聲一聲的，哭得人心慌。報過差館，差人來了，門鎖著，敲半天沒人開，第二日再去，什麼聲都沒了。”
雲姚剝糖的手停了停。
“哭的是多大的孩子？”
“聽聲，就你這麼大。”
阿泉撓撓頭，“後來也不知哪一年，門上那個圓圓的招牌叫人鏟掉了，鋪子就徹底死了。妹妹仔，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雲姚往他手裡塞了張港幣，“蝦餃再蒸兩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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