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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元奚遠遠站在堂屋門口，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祖父偏袒、大伯貪得無厭、大伯母心胸狹隘，全家潛藏的裂痕經偷糧一事徹底擺上台麵。
賬本上的外債、來年春耕缺糧缺種的危機、日後束脩分攤的爭執，一樁樁難事疊在一起。
他心裡清楚，退讓換不來安穩，想要安安穩穩讀書活下去，必須儘早把公中收支、資源分配的規矩掰扯清楚。
生活又恢複了往日的樣子，老爺子三日一查，雷打不動。
這一回，他特意選在了晚飯時分。
全家老小都在堂屋，桌上擺著稀粥鹹菜，碗筷還沒動。
先叫林元朗上前，問的是《千家詩》裡“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講了什麼道理。
林元朗站直了，把前後四句背了個流利：“這是說農人耕種辛苦，糧食來之不易，告誡人們要愛惜糧食，不可浪費。”
老爺子拿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隻這些？”
林元朗脖頸僵了一下：“是……是要懂得感恩，不忘農人之苦。”
老爺子不置可否，轉頭：“元奚。”
林元奚走到堂屋中央，在老爺子跟前站定。
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先往末席掃了一眼，周氏坐在那兒，麵前的粥碗一口沒動，麵上神色緊張。
他開口了。
“晌午頭日頭最毒，那正是人最熬不住的時候。農人沒起身，是因為起不得。節氣到了，今天不割，明天爛在地裡，逼著沒得選。那一滴汗，是人撐著腿軟還沒倒下那一刻砸出來的……”
“盤裡一粒米，不是叫你惜，是叫你知道：這東西是拿最難的那一口氣換來的。不是舍不舍得浪費的事，是值不值得對得起那口氣的事。”
周氏的筷子掉在桌上，碗裡的粥濺了出來，灑了一片桌麵。
滿屋人的目光刷地轉向她。
她死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泛紅，卻沒哭出聲。
林守拙坐在她旁邊，低著頭，默默伸出手指，把濺到桌麵上那幾粒米一顆一顆地撚起來，送進嘴裡。動作笨拙，卻用力。
嚼了兩下，喉結動了動，把那口米咽下去，才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東西，比任何言語都重。
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半晌沒動。
他看著周氏，又看著林守拙那個笨拙的動作，喉嚨明顯上下滾動了一圈。
張氏在旁邊撇了撇嘴，想說什麼，被老爺子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三叔林守和坐在門邊，沒說話，眼睛卻在林元奚身上多落了片刻。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他說道：“元奚無專人日日教導，課業反倒通透。這份悟性，實屬難得。老二家的……”他轉向林守拙，“委屈了。”
林守拙什麼都沒說，隻重重地點了下頭。
林守文坐在一旁，臉上鐵青。
他側過頭，把林元朗上下打量了一圈，一言不發地起身，碗筷都沒收，轉身回了屋。
那摔門聲格外刺耳。
當晚，大房的燈又亮了起來。林守文把新抄的一遝詩文拍在書案上，林元朗低頭看那厚厚一摞，嘴角往下撇：“爹，我今日已經背了……”
“今夜再加十首。你若連二房那野小子都比不過，日後如何考取功名？”
林元朗張了張嘴，又閉上。
“明日我逐句來查。錯一處，重抄五遍，不許睡。”
林守文說完，轉身從櫃子深處摸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麵是一套嶄新的筆墨。
他把新筆遞給林元朗：“用這個。明天開始，你的功課翻倍。”
“糧倉裡兩袋糧我挪挪不走全部的，稍微弄了點出去兌的這套筆，你要是再輸，爹的努力就喂了狗了。”
林元朗握著那支新筆，手心裡全是汗，看著父親鐵青的臉，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燈亮到後半夜。
林元奚窩在二房床上，那些聲音一句一句往他腦子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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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選段收錄中，已收錄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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