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元奚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出了院門，直奔村東頭族老林萬福家。
“萬福爺爺，“林元奚站在門口，拱了拱手，“侄孫有筆賬，想請您老做個見證。”
林萬福六十多歲，是村裡管祠堂賬目的老把式，打算盤比誰都快。他叼著旱煙杆子看了林元奚一眼：“什麼賬？”
“林家二十年田地產出，和大房二十年筆墨趕考開銷。一筆一筆，當麵核對。”
林萬福的旱煙杆子頓了一下。
他打量了林元奚兩息，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走。”
半個時辰後，族老跟著林元奚進了林家堂屋。
老爺子迎出來的時候，臉色明顯變了一瞬。
林萬福把旱煙杆子往桌上一擱，從懷裡摸出那把磨得鋥亮的算盤，往桌上一放。
“德修，“林萬福眼皮都沒抬，“你孫子請我來核賬。二十年林家的田租、收成、支出，我今兒個就在這兒打一遍。你家老大考了二十年，花了多少，產出多少，算盤珠子一撥，誰也賴不掉。”
張氏從屋裡衝出來，臉色煞白：“萬福叔，您這是乾什麼！家事……”
“家事？”林萬福抬眼掃了她一眼，“你們大房吃了二十年公中的糧，現在二房孩子讀書，五百文束脩都拿不出來。這賬不算清楚，往後日子怎麼過？”
林守文站在堂屋門口，雙手攥著門框，他看著林萬福把那把算盤擺正，看著林元奚把連夜寫好的那疊碎紙推到桌麵上。
老爺子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最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打吧。”
林萬福的算盤珠子響了。劈裡啪啦，一下接一下，打在堂屋的地麵上，也打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二十年田租折算，毛收入多少。
大房筆墨、束脩、趕考盤纏，支出了多少。
剩下的，養了誰，供了誰，誰在虧，誰在補。
算盤珠子停下來的時候，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根老鼠打洞的聲音。
林萬福把算盤一推，看了看老爺子，又看了看林守文。
“德修，這賬我都懶得念。你們家老大念書這二十年，花出去的錢糧，夠買十畝好地。”
林守文靠著門框，整個人往下滑了半截。
張氏站在旁邊，嘴唇翕動著，終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老爺子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的疲憊重了一寸。
“……以後，按勞分糧，按房分賬。老三說的，我準了。”
林萬福收起算盤，站起身，拍了拍林元奚的肩膀，沒說一個字，走了。
林元奚把桌上那疊碎紙收回來，疊好，揣進懷裡。
他轉身的時候，餘光掃見張氏扶著門框，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門板上，失去了力氣。
林守文已經不在門口了，不知什麼時候，他轉身回了屋，門關得嚴嚴實實。
第二天一早，私塾開課。
林元奚起了個大早，把那支開裂的舊筆揣進懷裡，往村口走去。
路上遇見幾個同村的娃，遠遠看見他，呼啦一下全散了。其中一個跑得慢了半拍，回頭衝他啐了一口：“邪種！別挨著我！”
他還沒踏進門，就先聽見了裡頭嗡嗡的念書聲。
二十多個孩子，清一色埋著頭，嘴裡念念有詞。
有人一邊啃著乾餅子，一邊拿炭筆在桌上比劃，餅渣掉進衣領都沒察覺。沒人交頭接耳，沒人抬頭看門外進來了誰。
林元奚站在門檻邊，掃了一圈，滿屋子烏壓壓的腦袋，每個人都像上緊了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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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統麵板跳出來的那一刻，他腳步頓了一瞬。
過目不忘。
也就是說，從今天起，掃過一眼的東西，直接刻進腦子裡。
他壓下嘴角那點笑容，邁步跨進門檻。
幾排矮案後麵，那些孩子各坐各位，見他進來，齊刷刷地轉過頭盯著他，那眼神裡除了好奇，更多的是緊張和躲閃，有個孩子甚至往旁邊挪了挪，把案上的書卷拽到了自己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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