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文指尖發僵，顫抖著把兩份文稿攏到身前，目光來回撕扯，一遍、兩遍、三遍，每多看一眼，心口就被重錘砸一下。
他這篇八股耗足三日，七次刪改，字字照搬《製義叢話》裡流傳的應試套路，起承轉合規規矩矩，可通篇隻是堆砌死模板，空洞無物。
反觀林元奚那篇，僅僅一炷香即興落筆，破題一針見血，承題靈動飄逸，起股暗藏對仗巧思。
中股直接跳出刻板框架，將學思之論拔高到知行合一的深層境界。
收尾乾脆利落，無半分冗餘廢話。
章法、用典、立意，三層全方位碾壓。
林守文攥住紙邊，直接揉出幾道深深褶皺。
他嘔心瀝血打磨的文章，擺在少年即興文稿旁，如同耗費三日捏出來的無魂泥人，空有骨架，全無氣韻。
老爺子久久沉默，書房壓抑得喘不過氣。
“守文。”
林守文垂著頭，連抬頭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一聲悠長歎息落下，字字戳穿他二十年執念：“你寒窗苦讀整整二十年，到頭來，見識文筆，全都比不上一個方才入學的少年。老二家這孩子，才是咱們林家真正的讀書種子。”
林守文肩膀劇烈一顫，喉頭發緊，嘴唇哆嗦半天：“爹……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爺子沒理會他的惶惑，緩緩抬起自己右手，指腹、指節層層疊疊全是厚繭，常年握筆變形的骨骼清晰刺眼。
這是二十年抄書、二十年替他改文稿熬出來的痕跡。
他將布滿傷痕的手擱在膝頭，卻拋出顛覆全家二十年規矩的決定：“沒別的意思。往後元奚所有筆墨紙硯，全部從家族公賬支出。”
林守文渾身驟然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二十年來，公中錢糧、上等宣紙、鬆煙墨、趕考盤纏、全年束脩，所有讀書資源全由大房獨占，二房三房隻能撿破爛碎紙湊合。
如今這份獨一份的優待，硬生生分出一半給二房的元奚。
二十年的特權，一朝碎得乾淨。
書房窗外，張氏早貼著牆根偷聽，雙手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屋內每一句話都紮進她心口。
聽到公中供給四個字的刹那，她眼前猛然一黑，膝蓋發軟，整個人順著土牆往下滑，單手死死扒住牆皮才勉強站穩。
同等待遇，意味著大房再也不能獨吞家裡所有讀書補給！
她再也按捺不住，腳步虛浮瘋衝去堂屋，剛進門就失控嘶吼：“不行！萬萬不行！”
周氏、劉氏正低頭收拾茶碗，刺耳的尖叫嚇得兩人手中瓷碗一晃，茶水潑灑在桌麵上。
張氏雙手重重撐在八仙桌沿，胸口劇烈起伏，滿頭亂發沾著灶間煤灰，雙眼赤紅。
“這小子一定偷了守文多年積攢的課業文稿！他識字才幾個月，怎麼寫得出遠超二十年苦讀的八股？你們全都被他蒙騙了！”
周氏指尖一緊，握著碗的手頓在半空，往年無數次被大房打壓的委屈湧上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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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常年隱忍的性子讓她最終還是把反駁咽了回去，隻抿緊嘴唇沉默。
恰好林守和端著半碗剩飯從灶房走出來，聽見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腳步一頓，當場冷笑出聲。
“大嫂這話聽著實在荒唐。”
“大哥寒窗二十年打磨的文章，尚且被元奚一炷香即興文稿壓一頭，若是靠偷竊，隻會照搬粗淺套路，怎麼反倒立意、文筆全都更勝一籌？偷雞尚且偷不出鳳凰，您這道理講給誰聽都站不住腳。”
張氏被懟得啞口無言，手指狠狠指向林守和，正要發作，一旁抱著林元巧的劉氏緩緩開口，“大嫂輸不起便隨意汙蔑晚輩，這話傳去村口集市，全村人隻會笑話長房心胸狹隘，容不下自家晚輩，丟的是你們大房元朗的臉麵，不是元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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