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奚站在搜檢棚的隊伍裡，隔著三十多步，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兵丁推人的時候他沒動。寒門舉子喊口號的時候他沒動。蘇清走進核身房的時候他沒動。
他在想一件事。
侯府的備案能瞞過搜檢，瞞不過天下人的嘴。
今天廣場上幾千人親眼看見“蘇清”享受了特殊待遇，這件事會被記住，會被傳播，會被寫進茶館的段子和酒桌的閒話裡。
蕭硯舟不需要證據。
他隻需要一個由頭。
“侯府世子會試核身走特例”。
這句話本身就是武器。
等到需要的時候，蕭硯舟隻需把這件事翻出來，再加上一句“蘇清究竟在核身房裡藏了什麼”，輿論就會替他完成剩下的事。
輪到林元奚搜檢了。
他解衣、張臂、轉身，動作配合，一氣嗬成。兵丁摸完了，揮手放行。
他拿起考籃，往貢院內場走。
經過甬道拐角時，餘光掃到了一個人。
蕭硯舟。
他站在搜檢棚西側的廊柱陰影裡，剛過完檢，外袍還沒係好，但他沒有急著往號舍走。
他的目光釘在蘇清消失的方向，右手垂在身側，拇指和食指反複搓撚，像是在算計什麼。
林元奚沒有停步，也沒有與他對視。
兩個人擦肩而過，中間隔了不到五尺。
……
炮響三聲。
貢院龍門向內敞開，門軸轉動的悶響從地底傳上來。
五千舉子，按號牌魚貫而入。
號舍連片，一排排向縱深展開，窄得像棺材豎起來。
三尺寬，四尺深，一塊擱板當桌，一塊擱板當床，頭頂一盞油燈，腳下一隻恭桶。
林元奚找到自己的號舍，把考籃擱進去，坐下。
擱板上有前科舉子刻的字，歪歪扭扭，刀痕很深。
“再來”。
他把講義鋪開，壓住那兩個字。
鎖院號令從貢院正堂傳下來，一道一道，經巡場吏員的嘴遞到每一排號舍。
鐵鎖上槽的聲音從龍門方向次第響起，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最後一聲落定，貢院與外界徹底隔絕。
闈內，刀光劍影。
闈外，再無關聯。
……
貢院正堂。
副考官顧惟庸站在廊下，手裡捏著本科全部考生名冊，逐頁翻閱。
他五十三歲，做了二十年學官，閱過的卷子比吃過的飯還多。
府學山長是他同門師弟，兩人同出一師，治學路數一脈相承。
林元奚是他師弟的得意門生，論輩分，他算林元奚的師伯。
名冊翻到北直隸那一頁，他的目光停了。
林元奚。清河縣，本省解元，連中四元。
這個名字他聽了不下二十遍。
太子身邊的人提過，禮部核驗時鬨過，賭坊的盤口掛著，茶館的段子編著。滿京城都在議論這個寒門舉子能不能拿下會元。
目光往下移。
蘇清。靖安侯府嫡子，鄉試經魁。
方才貢院門外的動靜他聽見了。
特殊核身。
寒門舉子抗議。兵丁彈壓。這件事已經在考官們中間傳了一圈，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沒人明說，但意思都一樣，這是個麻煩。
鎖院炮響過第三聲，貢院歸於死寂。
五千號舍排成棋盤格，灰瓦矮牆隔出一個個三尺見方的格子。巡場吏員提著燈籠，腳步踩在甬道青磚上，節奏勻得像漏壺滴水。
號舍之間隻剩筆尖觸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一聲研墨的鈍響。
林元奚的號牌是“天字丙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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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板上鋪好氈布，考籃裡的筆墨硯台各歸其位。
他把油燈撥亮了半寸，等著。
卯時三刻，試卷由巡場吏員逐號遞入。
一張對折的白棉紙，封口處蓋著禮部的朱紅騎縫章。林元奚接過來，拆封，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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