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奚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麵上方的位置，良久沒有落下。
腦子在飛快地轉。
係統麵板在視野角落亮了一下：【會試知識庫：96.2%】
九成六的知識儲備，意味著他手裡的牌夠多。
但打牌的方式必須換。
不是打最好的牌，是打最不一樣的牌。
他選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會選的切入角度。
不從“誠”字入手，從“天之道”的“天”字破題。
把“天”拆成天理、天命、天時三重語境，再反過來用“人之道”去逼問“天之道”的局限性。
是反著來，先駁後立。
極險。
這種寫法在科場上屬於劍走偏鋒，稍有不慎就會被閱卷官判為“立意偏頗”。
但它有一個好處。
天底下不會有第二個人用同樣的思路。
筆落紙麵。
墨痕鋪開的瞬間，他把“穩”字從腦子裡徹底刪掉了。
隔壁號舍，筆聲沙沙。
蕭硯舟的號牌在“天字丙十九”，隔了一間空號。
林元奚聽不見他寫什麼，但那落筆的節奏極穩，均勻流暢，沒有停頓，沒有塗改。
像在抄一篇早就寫好的文章。
再隔幾排，蘇清的號舍安安靜靜。
她的底子在《禮記》，這場四書題對她而言是基本功，按自己的節奏走就行。
王宇安在號舍裡把題目看了三遍，咬著筆杆子構思，眉頭擰成一團，但手是穩的。
他也不是第一回會試了，考場上不會慌。
葛文彬低頭磨墨，磨了很久，才落第一筆。
他的習慣是想透了再寫，寫了就不改。
所有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答卷。
隻有林元奚在逆著自己的方式答卷。
每一道題都要把最順手的思路掐死，重新找路。
腦力消耗是平時的三倍不止。
油燈燃了一盞又一盞，燈芯燒焦的糊味鑽進鼻腔，他沒工夫理會。
第一場結束，收卷。
林元奚把卷子交出去的時候，握筆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磨出了一道紅印。
他沒有鬆口氣。
因為第二場的試卷還沒發。
……
次日。
五經卷下發。
林元奚拆開封口，目光掃過題乾。
第二道大題。
《詩經·大雅》與《尚書·洪範》的組合設問。
許廷章問過的第一道題。
經義組合的底層結構，換了個殼子，內核一模一樣。
林元奚把試卷放在擱板上。
他盯著那行題乾看了很久。
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
他抬頭，目光穿過號舍矮牆的縫隙，落在甬道對麵。
巡場吏員的燈籠晃過去，照亮了蕭硯舟號舍的擱板邊沿。
上麵鋪著寫了大半的答卷，墨跡勻淨，一個塗改的痕跡都沒有。
顧惟庸第三次路過天字丙十七號舍時，腳步慢了。
巡場有固定路線，從甲排到丁排，折返，再從丁排到甲排。
每一趟經過這間號舍，他的餘光都會往格柵縫隙裡掃一眼。
二十年學官乾下來，閱卷閱人，看一個舉子伏案的姿態就能猜出七八分。
手腕鬆的人寫字飄，多半心裡沒底。
筆停得久的人在構思，不算壞事。
頻繁塗改的人思路散了，這場多半懸。
林元奚的姿態屬於哪一種？
都不是。
他伏在擱板上，落筆極穩，速度不快不慢，通篇幾乎沒有塗改。卷麵乾淨，字跡端正，行距勻稱。
從形式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顧惟庸覺得不對。
他在府學看過師弟寄來的林元奚的課業存檔抄本。
那些文章裡有一股東西。
不是才氣，才氣誰都有，是一種看得比所有人都遠的勁頭。
破題破得狠，收束收得準，實務洞見一刀下去見骨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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