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群人沒叫苦。
貢院東側甬道出來的十幾個舉子，衣料考究，步履從容，三五成群地往外走，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鬆弛。
有人甚至在笑，在滿地哀嚎的背景裡格外紮眼。
一個河南來的舉子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下，扭頭看了兩眼，又看了兩眼。
他身邊的同鄉拽了拽他袖子：“看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河南舉子小聲說道，“這題目難成這樣，他們怎麼跟沒事人似的？”
同鄉往那群人的方向瞟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沒人敢明說。
但那個疑問紮進了不止一個人的腦子裡。
許觀瀾從龍門正中走出來。
他的步子比任何人都穩，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目光從台階上那些蹲著乾嘔的舉子身上掃過去，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身後跟著六七個江南舉子，眾星拱月。
走到台階最下麵那一級，他停住了。
不是要走，是要讓所有人看見他停住。
“本場題目合我家學。”許觀瀾自信地說道，“會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話音剛落，議論聲四起。
有人皺眉，有人冷笑，有人低頭不語。
那幾個方才臉上帶著鬆弛笑意的世家子弟互相看了一眼，笑容收了收，腳步加快，往人群外圍走。
許觀瀾不在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賭坊的一千兩銀子押出去了，今天這句話就是提前兌現。
……
林元奚從龍門西側的小門出來。
他走得不快，考籃挎在肩上，臉上沒有表情。
他真的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維持任何表情了。
三場九天。
每一道題都要把最順手的思路掐死，重新找路。
腦力消耗太快了。
他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筋疲力儘。
王德仲第一個衝過來。
“元奚！出來了！考得怎麼樣？”
陳瑾年跟在後麵，步子穩當些，但眼底的關切藏不住。
林元奚點了一下頭。
隻是點頭。沒有笑，沒有說“還行”，沒有說“儘力了”。
王德仲的嗓門卡了一下。
他跟林元奚搭檔這麼久，太熟了。
這種沉默不是謙虛，是心裡壓著事。
“怎麼了？”王德仲湊近了半步，“題目很難？”
“題目不難。”
林元奚說了四個字，沒有往下接。
陳瑾年看了他一眼，沒追問，轉身替他接過考籃。
三個人往會館方向走。
長街上全是出闈的舉子，人聲鼎沸，但林元奚的沉默把周圍的喧囂全擋在外麵。
他在想一件事。
許廷章。
那個衣料考究、談吐文雅、自稱仰慕溪源講義的世家舉子，二十天前登門求教的三道經義題，和闈內考題高度重合。
這不是巧合。
他已經在闈內全盤推翻了原有思路，用最不可能與任何人雷同的方式重寫了全部答卷。
但這隻是自保。
真正的問題在後麵。
泄題案一旦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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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這種規模的題目泄露，不可能不爆。
許廷章會被拿問。
被拿問就會被追查社交往來。
追查社交往來，“曾登門向林元奚請教同源經義”這件事就會被翻出來。
他沒有參與竊題。
但他給許廷章講過那三道題的完整破題思路。
知情不報。
授題在先。
這兩條擺在明麵上，就算最終查明他是清白的，功名也要先被扣下來“待查”。
扣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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