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廷章的肩膀彈了一下。
他抬頭，看見林元奚，臉上先是愣，然後是笑，笑得很用力。
“林解元！巧了，你也來這邊？”
“闈裡悶了九天，想找個清淨地方坐坐。”林元奚在他對麵坐下，抬手招呼夥計添一隻杯子，動作自然，“許兄倒是好雅興，避開人群獨飲。”
“哪裡哪裡，隻是不慣嘈雜。”
許廷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林元奚給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沒喝。
“說來也巧。”他恰似閒聊般說起，“許兄還記得會試前登門問我的那幾道經義組合？”
許廷章的手停在桌麵上。
“本場考題偏偏多有相似。”林元奚端起茶杯，目光越過杯沿看著他，“許兄作答起來，想來應當得心應手。”
許廷章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兄說笑了。那幾道不過是家學中的舊題，經義組合本就萬變不離其宗，撞上也屬尋常。”
“是嗎。”
林元奚把茶杯放下，沒追問。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就這麼看著許廷章。
像一麵鏡子，乾乾淨淨地擺在那裡，照出對麵那個人自己的心虛。
許廷章撐了片刻。
“哎，想起來了……”他忽然急促地站起來，“方才約了幾位友人在前街碰麵，差點忘了。林兄，改日再敘。”
他從桌邊繞出去。
經過林元奚身側時，袍角掃到了桌腿，茶壺晃了一下，他沒回頭。
出了茶肆門，左轉，幾步並作一步，身影消失在巷口。
從頭到尾，沒有回過一次頭。
林元奚坐在原位。
此地無銀三百兩。
許廷章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劇烈。
一個心裡沒鬼的人，聽見“考題相似”四個字，正常反應是附和、感歎、甚至炫耀自己答得好。
不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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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坐實了又怎樣？
沒有物證。
沒有人證。
許廷章不會承認，蕭硯舟更不會承認。
他手裡隻有一個判斷，一個推論，一個心虛之人的背影。
拿這些去報官？
“林元奚稱會試考題與許廷章此前所問高度重合，疑似泄題。”
禮部會怎麼處理？
先查許廷章？
不，先查林元奚。你怎麼知道題目重合？
你是不是也拿到了漏題？
你跟許廷章之間到底什麼關係？
貿然告發，等於把自己送上砧板。
林元奚把茶錢放在桌上，起身出門。
……
回到永嘉會館時，天色暗了大半。
前廳還亮著燈，三五舉子在爭論策論的收束寫法，聲音從天井傳到後院。
林元奚繞過前廳，從側門進了後院。
蘇清靠在東廂廊柱上，手裡捏著一本合攏的書，沒翻。
王德仲蹲在台階上剝花生，剝了一把殼，花生仁一顆沒吃。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進來說。”林元奚推開廂房門。
門關上。
王德仲把窗戶也關了，又拉上窗簾。
“你不是去買藥茶的。”蘇清篤定地開口。
林元奚沒繞彎子。
“許廷章。考前登門問我的三道經義，和闈內考題高度重合。第一場四書卷第二道，第二場五經卷第二道，底層結構一模一樣。”
王德仲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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