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奚推演的不是“誰泄的題”。
推演的是“案發之後，別人會怎麼查我”。
前世本科階段他修過一門課，叫《證據法學》。
期末考試的最後一道大題，問的是“時間線證據在刑事訴訟中的證明效力”。
他考了九十七分。
扣的三分是字寫得太潦草。
此刻那道題的標準答案在腦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事前陳述的證明力遠高於事後辯解。主動報備行為本身即構成無罪推定的有力佐證。”
林元奚把乾墨的筆拿起來，在空白紙上寫了一行字。
“都察院會試監察房。”
看了很久，把紙翻過去。
門被叩了兩下。
蘇清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王德仲。
兩個人都沒睡，眼底掛著青。
“你要去都察院。”蘇清開口。
林元奚沒否認。
王德仲不可思議：“你瘋了？現在跑去告官，等於告訴所有人林元奚跟泄題案有關係！”
“我不是去告官。”
“那你去乾什麼？”
“報備。”
王德仲愣了。
蘇清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接話，等他說完。
林元奚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院牆上趴著一隻早起的麻雀，歪著腦袋在啄牆縫裡的蟲子。
“你們想一件事。”他沒回頭，“如果泄題案在放榜之後爆出來，不管是蕭硯舟引爆，還是許廷章自己崩盤，還是閱卷官發現大麵積雷同，第一個被查的人是誰？”
王德仲脫口而出：“許廷章。”
“查完許廷章，第二個查誰？”
王德仲的嘴合上了。
蘇清替他答了：“查許廷章的社交往來。他考前登門向你請教經義，你給他講了完整的破題思路，這件事會館裡不止一個人看見過。”
“對。”林元奚轉過身，“到那時候，我再站出來說我是無辜的，許廷章是來套我話的，你們覺得，有人信嗎？”
“所有事後辯解，在審案官眼裡都隻有一個名字，狡辯。”林元奚平靜地說道，“但事前報備不一樣。案發之前，我主動去都察院留下簽押筆錄，把時間、地點、在場證人、經義題目全部寫清楚，白紙黑字，蓋著我的手印，存在都察院的檔房裡。”
“到時候不管誰來查我，翻出這份筆錄，第一反應不是林元奚參與舞弊，而是林元奚在案發之前就察覺了異常並且主動上報。”
蘇清的目光定在他臉上。
“你去陳述什麼？”她問。
“隻陳述客觀經過。不指控任何人，不做有罪推斷。許廷章臘月十九登門，問了哪三道題，我怎麼回答的，在場有誰，全部據實陳述。然後說一句話：我無物證，不能坐實泄題，今日隻求留下時間憑據，供日後備查。”
王德仲的眉頭擰成麻花：“萬一都察院的人把你當告密者，反手把你扣下呢？”
“不會。”林元奚說，“我不指控任何人有罪，都察院沒有理由扣我。我隻是一個舉子，把自己經曆的事寫成筆錄存檔。這叫報備，不叫告發。”
蘇清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
“不用。”林元奚搖頭，“你的身份太敏感。靖安侯府的人出現在都察院會試監察房，不管說什麼，都會被解讀成侯府乾預科場。我一個人去，寒門舉子主動報備，乾乾淨淨。”
蘇清想反駁，但找不到漏洞。
“……早去早回。”
……
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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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長街上還沒什麼人。
林元奚穿過三條巷子，拐上承天門外的大街。
都察院的衙門在皇城西側，朱漆大門，石獅蹲守，門口兩個差役抱著刀打哈欠。
會試監察房設在都察院東跨院，專門處理科場相關事務。
林元奚報了名帖，等了半盞茶。
杜衡安從內堂出來。
五十出頭，瘦長臉，顴骨高，眼窩深，兩道法令紋從鼻翼拉到下巴。
穿著靛青官袍，補子上繡著獬豸，走路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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