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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衡安獨坐內堂。
桌上攤著林元奚的簽押筆錄，墨跡未乾。
他把筆錄又看了一遍，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手印。
然後他把筆錄折好，裝進一個牛皮紙封套，用火漆封口，在封套上寫了四個字。
“暫存待查。”
起身，走到內堂最裡麵的檔櫃前，拉開第三層抽屜，把封套放進去，鎖上。
鑰匙收進腰間荷包。
他站在檔櫃前，手搭在櫃門上，沒有馬上走。
會試閱卷還沒開始。
五千份答卷正在彌封房裡糊名謄錄。
如今沒有任何考卷佐證，貿然攪動會試大局，風險太大。
禦史台彈劾的折子摞起來比人高的時候，他見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是有人急著動手，結果打草驚蛇，真正的蛀蟲反而跑了。
如果林元奚說的是真的。
五千份答卷裡，一定會有大麵積雷同的痕跡。
到那時候，這份簽押筆錄就不是一張紙，是一把刀。
簾閱卷房在貢院最深處，三麵高牆，一麵照壁，連窗戶都糊了雙層棉紙。
五千份答卷經彌封糊名、謄錄朱卷之後，分成十二房，每房配一名閱卷官、兩名協閱，日夜輪班批閱。
經義房的閱卷官姓錢，翰林院編修出身，乾了十四年學政，手底下過的卷子少說上萬份。
他的批閱速度很快。
一份朱卷攤開，目光從破題掃到收束，好的畫圈薦上，差的畫叉擱下，中等的打個點留待複核。平均一份卷子不超過半盞茶。
第三天午後，他翻到一份四書卷第二道的答卷。
筆停了。
破題角度是“誠者天之道”的常規拆解。
天道之誠、人道之誠、治道之誠，三層遞進，用“強恕而行”收束。
他見過這個思路。
不是在別的科年見過。
是今天。
就在今天上午。
錢編修放下筆，從已批閱的卷堆裡翻出上午畫圈薦上的那份。
破題角度一模一樣，典故取用一模一樣，連“強恕而行”四個字嵌入的位置都在同一段的同一句。
巧合。他這麼告訴自己。
經義組合就那麼多種拆法，兩個人撞上不稀奇。
他繼續往下翻。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第六份。
六份朱卷攤在桌上，排成一排。破題角度相同，典故取用相同，甚至有三處引文。
《中庸》第二十章“誠者天之道也”後麵接的那段鄭玄注。
犯了同一個錯：把“誠之者”誤引為“誠者之”，多了一個“之”字。
同一個引文錯漏，出現在六份不同的答卷裡。
錢編修的後背涼了。
謄錄生抄錯？
他立刻叫人調取原始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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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封房的吏員把六份墨卷抬過來，拆封比對。
墨卷上白紙黑字，六個不同的筆跡，六種不同的墨色深淺。
但那個“之”字，全在。
不是謄錄失誤。是考生自己寫的。
六個人，用同一套破題框架，犯同一個引文錯誤。
錢編修把毛筆擱在硯台上，站起來。
“通報主考。”
消息在一刻鐘內傳遍十二間閱卷房。
五經房的閱卷官接到通報後翻查存疑卷，半個時辰，又撈出三份高度相似的答卷。
五經卷第二道，《詩經·大雅》與《尚書·洪範》的組合設問，破題結構如出一轍，其中兩份連用典的先後次序都分毫不差。
九份。
合計九份雷同試卷。
主考韓肅之站在經義房的長桌前，九份朱卷和九份墨卷一一對應擺開。
他看了很久，一個字沒說。
副考官顧惟庸站在他身後，臉上的皺紋都比平時深了。
“泄題。”韓肅之終於開口。
沒有人反駁。
九份雷同、同一處引文錯漏。
這不是撞題能解釋的。
能解釋的隻有一種情況：這些人拿到了同一份答案底稿，照著抄的。
抄的人水平參差，但底稿是同一份，所以連錯誤都一樣。
顧惟庸的腦子裡翻過一個畫麵。
天字丙十七號舍，林元奚伏案的姿態，落筆極穩，通篇幾乎沒有塗改，但鋒芒不見了。
他當時以為是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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