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奚拱手：“學生林元奚，本科會試。”
老者的眉頭動了一下：“會試……泄題舞弊那樁案子？”
林元奚點頭：“正是。”
老者沉默了很久。
“你是冤枉的。”他忽然開口。
林元奚愣了一下。
老者指了指自己胸口：“老夫在這詔獄裡關了十三年。什麼樣的人進來，什麼樣的心思，看一眼就知道。”
“真正有罪的人，進來第一天就開始喊冤、罵天、求饒，恨不得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別人頭上。你不一樣。你從進來到現在，一聲沒哼過，每天晨練默書，沉得住氣。這不是做賊的樣子。”
林元奚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第一個說出“你是冤枉的”這句話的人，是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囚徒。
“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老者擺了擺手：“名字不重要了。老夫駱南山，十三年前還是翰林院侍讀學士。”
林元奚的瞳孔微微收縮。
翰林院侍讀學士。
那是正五品的清貴官職，專門負責為皇帝講經、起草詔書。
駱南山看出他的震驚，苦笑：“想不到吧？堂堂翰林學士，如今跟你關在一個詔獄裡。”
林元奚沉默了許久：“前輩……因何入獄？”
駱南山的目光落在牢房天花板上，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十三年前，江南大旱，朝廷撥下賑災銀八十萬兩。結果到了地方上，隻剩不到二十萬。老夫查了三個月，查到司禮監的頭上。司禮監掌印太監勾結地方官員，層層克扣，吃了六十萬兩賑災銀。”
“老夫寫了三道奏疏，直呈禦前。結果第二天，老夫就被錦衣衛從家中帶走，罪名是‘受賄枉法、誣陷朝廷重臣’。”
“案子連夜審完，證據、人證、物證，一應俱全。全是假的，但沒人敢說。第三天，聖旨下來，貶為庶人，打入詔獄，終身監禁。”
駱南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老夫在這詔獄裡，看著一茬一茬的囚犯進來又出去，出去又進來。有的人真的有罪，有的人跟老夫一樣。隻是擋了某些人的路。”
林元奚深吸一口氣：“前輩當年的奏疏和證據。”
“全被銷毀了。”駱南山打斷他，“連老夫家中的藏書、手稿，都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如今朝堂上，連老夫的名字都沒人敢提。”
林元奚忽然開口：“前輩，若學生能活著走出詔獄。”
駱南山抬起頭。
“學生必定搜集證據，為前輩洗刷沉冤。”
駱南山盯著林元奚看了很久，眼底忽然有了一絲光。
“你這孩子……口氣倒是不小。”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不過老夫信你。”
兩個人隔著鐵欄，一老一少，目光交彙。
那一刻，忘年之交，就此結下。
……
與此同時，王宇安站在一條窄巷的巷口，盯著眼前那扇木門，深吸了口氣。
這是他今天找的第七家。
前六家，要麼避而不見，要麼死活不鬆口。
那些會館的侍者、雜役，聽見“許廷章”三個字就擺手，聽見“林元奚”就搖頭，聽見“出麵作證”直接關門。
沒人敢沾這攤子事。
王宇安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張臉，滿是警惕。
“你找誰？”
“我找當日在永嘉會館前廳當值的王二。那天，你在場。”
那半張臉僵住了。
“你、你認錯人了。”
“沒認錯。”王宇安往前逼了半步，懇切道，“王二，我知道你怕惹禍。但林元奚那孩子是清白的，他如今身陷詔獄，生死未卜。你那天親眼看見了。是許廷章登門求教，不是林元奚主動泄題。你若不站出來，一個無辜的人就要被冤死在詔獄裡。”
門縫沒有動。
王宇安哀求道：“你若怕連累家人，我可以替你安排後路。你若怕沒了生計，我拿銀子替你補上。但你若眼睜睜看著一個清白人被冤死，這輩子都睡不安穩。”
半晌，門內傳來一聲長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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