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是來帶我的瞎崽回家的高霧是被一陣槐花香嗆醒的。
後背硌著青磚地，頭頂一棵老槐樹，枝杈橫伸，花串垂下來掃她臉。
天是灰藍色的，黃昏將盡未盡的那種顏色。
四周是灰磚灰瓦，影壁、甬道、石榴樹，安靜得不像話，隻有風吹槐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叫賣。
四周像被扣在一個老北京的罩子裡。
然後她聽見牆頭上有動靜。
一隻手扒住牆沿，接著是半個腦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瘦，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腦後一根細辮用紅頭繩拴著。
他眯著眼，像在適應光線，然後低頭，看見了樹底下的她。
兩個人對視。
高霧看見那孩子。
眼睛很怪，瞳孔顏色比常人深，像蒙了一層霧，大太陽剛落下去的餘光裡他居然能睜著，但明顯不舒服，在眯。
小孩也看見她。
一個穿得奇奇怪怪的女人，從樹上掉下來的？
不對，那棵樹他天天爬，沒見過長這模樣的人。
"……你誰家的？"
他開口，北京土話裡摻著點軟音，嗓子還是童聲但已經有點野。
高霧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小孩已經從牆頭翻下來，落地沒聲，像隻貓。
他湊近兩步，歪著頭看她，鼻翼動了動——在聞她身上的味道。
高霧身上帶著的屬於藏海花淡淡的苦香和這院子裡的陳年灰土完全不搭。
"你不是這衚衕的。"
他下了結論，"你身上沒煤灰味兒。"
高霧："……你鼻子倒是靈。"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我叫額爾德尼。”
“你呢？"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高霧。"
"高……霧？"他念了一遍，皺眉，"哪個高？哪個霧？"
"高山的高，霧氣的霧。"
他咂咂嘴："怪名兒。"
然後忽然伸手，指尖快得她沒反應過來，已經碰到了她手腕——在試她是人是鬼，還是活的。
高霧沒躲。
他手指涼的。
"熱的。"
他收回手，像確認完了一樣，"活的，不是鬼。"
"你們這兒鬼多嗎？"
"不多，但前院皮匠說西廂鬧過。"
他滿不在乎，"你到底從哪兒來的？"
高霧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加休閑外套、運動褲、運動鞋。
在這1905年的北京後院裡，確實像個天外飛來的東西。
"天上。"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笑，很認真地想了想，說：
"哦，那你是長生天扔下來的？"
高霧愣住。
他轉身往屋裡跑，邊跑邊喊："額吉！額吉你快來看！天上掉下來個女人！"
高霧有些恍惚。
"瞎崽啊……"
怎麼這麼有活力呢。
那股子生命力濃得幾乎能摸到形狀——從他翻牆落地沒聲的利落勁兒，到湊過來聞她時鼻翼翕動的幅度。
到咧嘴笑時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到喊"額吉"時嗓門裡那股不管不顧的脆亮。
全活著。
每一寸都活著。
跟她後來認識的那個黑瞎子不一樣。
後來那個人，笑也是活的，貧也是活的，刀口舔血也是活的——但骨子裡透著一股已經活夠了的沉。
像一根燒了百年的蠟燭，火苗還旺，蠟已經快沒了，他自己知道，所以笑得比誰都輕鬆。
像行將就木的老人，沒有半點生氣。
可眼前這個。
眼前這個是根剛點的。
火苗躥得歡，蠟粗得能燒一整夜，他自己不知道。
他跑進正屋那會兒差點絆在門檻上，踉蹌一步又穩住了，回頭沖她喊："你別跑啊！等著！"
高霧站在老槐底下，花串掃著她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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