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天光從岩壁石縫的漏口透進來，映在粗糙的黑石上。
天亮後，張小魚坐在乾燥的石角裡，單手從貼身襯衣中摸出那張泛黃硬紙。
紙張疊成四方小塊，邊角已經被汗漬浸軟。
他用獨臂小心抖開紙頁，借著洞口藤蔓間漏下的一縷微白，凝神細看。
紙上用細黑墨勾出湘西無名斷崖的山勢，線條利落。
幾道箭頭穿過乾涸的黑河穀，旁邊還標出了常人難尋的地下暗澗。
字跡清秀溫雅，筆畫轉折穩當，透著一股沉靜。
“大侄子，湘西山雨多陰煞，切莫走乾溝。”
“若遇圍堵，沿斷頭岩向西三裡，有塌方殘窟，可避惡犬。”
紙條旁邊，還用粗墨寫著幾行東倒西歪的大字，後麵連著好幾個嘆號。
“大侄子！胖伯伯給你塞的傢夥事好不好使？！”
“下回再有汪家鱉孫敢露頭，拿噴霧往他們眼眶子裡呲！”
張小魚捏著薄紙，獨眼停在那幾行字上。
那些字形與他熟悉的寫法相差很大，筆畫省簡，轉折也有幾分怪異，他隻能連蒙帶猜。
吳邪？
王胖子？
這兩人究竟身在何處，為何跨越關山，偏偏認準了他這個殘廢。
“大侄子”三個字落在眼裡，帶著陌生的親近，叫他一時沒有收回視線。
張小魚生在張家外族，自幼受盡冷眼與嚴苛族規，從未有人用這樣的口吻待他。
這世上怎會有人無緣無故善待一個素未謀麵的棄子。
他將視線從字句上移開，重新落到那幅墨線圖上。
圖上標註的暗洞與險道，與他這幾日逃亡時見過的山勢相合。
這樣的眼界，絕非尋常草莽盜匪所能擁有。
張小魚擡手，將紙頁重新折好，塞進內襯最深處的夾層。
呼——
一陣濕冷的穿堂風猛的倒灌進來，吹的洞口老藤來回晃動。
緊接著，峽穀深處傳來一聲尖細的銳鳴。
那是用禽鳥腿骨磨成的骨哨聲，穿過重重雨霧，在山穀間回蕩。
尖銳短促，三長兩短，間隔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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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的合圍暗號。
山道上的屍首終究被搜山同黨發現，追兵循著血跡重新圍了上來。
暴雨能洗去泥地上的腳印，卻沖不淡血腥氣。
汪家黑飛子受過嚴苛訓練，正沿著山勢收攏包圍。
張小魚的眼神沉了下去，單手解下先前繳獲的牛皮軍用皮帶。
右肩傷口經過廝殺，結痂的皮肉再次裂開，暗紅沿著斷袖滲出。
他俯下身，用牙齒咬住皮帶一端，左手拽緊另一端。
粗糙的皮帶壓進右肩傷口，斷端隨之收緊。
痛意從肩頭沖入胸腔，張小魚額角綳起，身子微微發顫。
他牙關緊咬，喉間沒有漏出半點聲音。
冷汗順著麵罩邊緣滑下，他才鬆開牙齒，將皮扣扣好。
血氣被壓住，撤退時便不容易留下新的氣味。
張小魚翻轉短刀，將刀尖壓在觸手可及的碎石麵上，隨時準備出手。
寒風貼著地麵刮過，洞內溫度又降了幾分。
蜷縮在羊皮短襖裡的張小麒輕輕抖了一下，小嘴裡吐出一縷白氣。
幼童在睡夢中縮了縮脖子，兩隻胖手在空中抓了兩下。
小手碰到粗糙冰涼的石闆，張小麒閉著眼睛，難受的哼了一聲。
隨後，孩子手腳並用，在草堆裡翻了個滾，循著熱氣湊了過來。
小身子撞在張小魚右側肋下，小腦袋偏了偏，貼緊那截斷肩。
斷袖邊緣還留著張小魚的體溫。
張小麒把小臉埋進粗布袖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爹爹……肚肚暖暖……（。-w-）zzz”
幼童嘴裡含糊的咕噥著，兩條小短腿還在皮襖裡蹬了蹬。
張小魚身子一僵，左臂停在半空，落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自從斷了手臂，旁人見了他，大多嫌惡退避，或是生出驚懼。
就連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目光落到那截斷袖上，也常常很快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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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簡體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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