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的開始林晝走了七天後，江城下了一場早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像撒了一層糖霜。林鎮山坐在窗戶邊，看著院子裡的雛菊被雪蓋住了，有些擔心它們會凍死。蘇晴從花圃裡找來幾塊舊布單，把雛菊的根部圍了一圈，林鎮山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他回來後第一次笑出完整的弧度。
林塵站在門廊下看著這一幕。父親坐在輪椅裡看著蘇晴，蘇晴蹲在地上蓋布單，雪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誰也沒有去拍。如果蘇婉清還活著，大概也是這個樣子——一個在笑，一個在忙，雪落在他們身上，像一種溫柔的祝福。
“進去吧，外麵冷。”蘇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飯好了。”
林鎮山點了點頭，林塵推著輪椅進屋裡。餐桌上是熱氣騰騰的飯菜，今天做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雞湯，還有一盤林鎮山最愛吃的糖醋魚。蘇晴這段時間廚藝進步神速，雖然還比不上林塵，但已經不會把菜炒焦了。她做飯的時候，林鎮山就坐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不說話，偶爾發出兩聲咳嗽，蘇晴就會回過頭問一句“是不是要喝水”。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像在跟同事說話，但她端水過來的動作是輕的，放在老人手裡之前還會先試一下溫度。
吃完飯，林塵去洗碗。蘇晴扶著林鎮山在客廳裡走了幾圈，做康復訓練。林鎮山的腿恢復得不錯，醫生說他再練一個月就可以不用輪椅了。他現在走路很慢，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企鵝，搖搖晃晃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蘇晴攙著他的胳膊，兩個人在客廳裡慢慢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林塵洗完碗出來，在沙發上坐下。蘇晴也走累了，在他旁邊坐下，順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正在播一條本地消息——江城港口的改造工程正式動工，七號碼頭將被拆除，改建為客運碼頭。鏡頭裡是吊臂和推土機在作業的畫麵，那幾個鐵皮房子已經被拆平了，隻留下一片空地。
林塵看著屏幕上的畫麵，沒有說話。蘇晴看了他一眼，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換了一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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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塵。”林鎮山在輪椅上叫他。他的聲音比前幾天有力氣多了，雖然還是很輕，但不再像風吹過空管子那種虛浮的氣聲了。
“爸，怎麼了？”
“我想去看看你媽。”
林塵愣了一下。“現在？”
“雪停了就去。”林鎮山看著窗外，雪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院子裡的雪開始慢慢融化，雛菊的綠色葉子從雪下麵探出頭來，“今天是她的生日。”
林塵不知道蘇婉清的生日是哪一天。他沒有問過，父親也沒有提過。但今天確實是12月16日，日曆上寫著。
蘇晴站起來，去衣櫃裡找了一條厚毛毯，疊好放在林鎮山的膝蓋上。“外麵地上有雪，路滑。我讓林塵推著您，我在旁邊扶著。”
林鎮山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他沒有說謝謝，隻是點了點頭，把那條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自己的肩膀。
林塵推著輪椅出了門。蘇晴跟在旁邊，三個人沿著蘇家別墅外麵的小路慢慢走。路不寬，一邊是圍牆，一邊是落光了葉子的行道樹。雪薄薄地鋪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遠處有幾個孩子在堆雪人，笑聲隔著幾條街傳過來，脆生生的。
蘇婉清的墓在城郊的公墓。林塵沒有來過這裡，他隻見過母親的照片，那張站在花海裡穿著白裙子的照片。車開了一個小時，到了公墓門口。林塵把輪椅推下來，蘇晴走在旁邊，三個人沿著公墓的步道往裡走。兩旁是排列整齊的墓碑，有的有人打理，種著花；有的荒著，長滿了枯草。
蘇婉清的墓在公墓的最裡麵，靠近一片小樹林。墓碑不大，灰色的花崗岩，上麵刻著“蘇婉清之墓”五個字，下麵是一行小字——“生於1968年3月12日，歿於1994年9月8日。”
林塵看著那行日期，心裡算了一下。母親死的時候才二十六歲，比他現在還小四歲。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被人從樓上推下去，死在了她本該開始新生活的那一天。
林鎮山在輪椅上坐了很久，看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蘇婉清穿著白色的裙子，笑得很燦爛。和他在老房子裡看到的那張一樣。
“婉清，”林鎮山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人，“我來看你了。晚了三十年，但我來了。”
風從樹林裡吹過來，把墓碑前那束雛菊的花瓣吹得輕輕晃動。林塵不知道是誰放的，也許是公墓的管理員，也許是蘇晴提前安排的，也許隻是巧合。但這束花放在這裡，讓整座墓碑看起來不那麼冷清了。
蘇晴走上前，蹲下來，把那束雛菊扶正，又從不遠處找來一塊小石頭壓住花束的根部，防止被風吹走。她做完這些，站起來，退到林塵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林鎮山在輪椅上半轉過身，看著林塵和蘇晴站在一起的樣子。他的目光落在蘇晴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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