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河底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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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梁後麵是一條河。
比吳明記得的寬了許多。水從山腳繞過，衝出一片碎石灘，岸上曬著幾張漁網。一個婦人蹲在網邊補洞，腳下的竹籃被孩子踢翻了，半籃螺螄骨碌碌滾進草裡。
“撿回來，少一個你今晚就少吃一口。”
孩子一顆顆撿，嘴裡小聲數著。
吳明在坡上站了一會兒。
舊村所在的地方，水正緩緩流過。
那株槐樹早就沒了，連他十八歲回來時見過的半截焦樁，也已埋進泥沙。南邊山壁缺了一塊，河水從缺口衝下來，改了道。新蓋的十幾間屋子都在上遊，炊煙越過竹梢，散進山風裡。
李念初看向河中，又看他。
“在水底？”
“嗯。”
吳明沿坡走下去。
補網的婦人抬頭招呼了一聲：“那邊水深！要過河，上頭有船。”
“不過河。”
他在岸邊停下，朝她點了點頭。
婦人還想說什麼，忽然拽過孩子，往後退了兩步。
河水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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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暗紅從吳明袖下鋪出去，渾黃的水向兩邊翻卷，露出河床。上遊的來水繞過這一片，貼著兩岸繼續往下流。幾條魚落在泥裡，甩著尾巴，被他隨手撥回了水中。
淤泥下的碎石、爛瓦，一層層顯出來。
吳明走下河岸。李念初隨他落在河床上，裙邊沒有沾水。
前麵有一段矮矮的石基，歪在泥裡。吳明腳步停了，右手抬起一半，最後還是放下來，蹲下身去擦那塊石頭。
石麵粗糙，邊角已經磨圓。
“是這裡。”
他拂開石縫裡的水草，坐了一下。
小時候坐在這兒，腳尖夠不著地，如今膝蓋卻高高支著，很不舒服。他挪了挪，終於笑出一點氣音。
“怎麼這麼矮。”
李念初沒有坐。她望著石基後那片空地，照魂鏡裡曾有一間茅屋立在那裡，門邊掛著蓑衣，婦人坐在屋簷下縫衣裳。
吳明摘下麵具，放在身旁。
來時在鎮上買的酒還在。他取出來，拔掉塞子，聞了聞。賣酒的說放了六年，他一聞就知道沒有。那人怕他不買，又抓了一把炒豆塞過來。
他將紙包也擺在石頭上。
“爹，娘。”
聲音一出口，竟有些生。
吳明清了清嗓子。
“我回來了。”
他倒了一點酒在地上。
原本想好的話，到這裡卻都不想說了。歸墟的海有多深，肉身是怎麼長出來的，化神之後又能做多少事，爹娘活著時便不懂這些。那時候他若回來得晚了，母親隻會問衣裳怎麼又破了，吃沒吃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是好的。
“姓韓的那個，我殺了。”
水從兩旁流過，聲音很近。
“這回殺乾淨了。娘，你咬掉的那截指頭，他到死都沒長回來。”
酒滲進泥沙裡。他握著壇口，沒有再倒，眼前卻忽然想起父親喝酒的樣子。那人舍不得大口喝，每回隻抿一點，夾一筷子魚，便能坐上許久。
吳明也喝了一口。
很辣。
他皺著眉把酒咽下去，鼻子有些堵。
李念初在旁邊蹲下，將被風掀開的紙包重新壓好。一顆豆滾到石縫裡，她伸手去撿，沒夠到，便由它去了。
“她叫李念初。”吳明忽然道。
李念初轉過頭。
他看著那片空地，隔了一會兒才接下去：“陪我來的。”
她收回手，朝舊屋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伯父，伯母。”
沒有人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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