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塵封的記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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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從小就黏我。有一次我上山采藥他非要跟著，結果跑太快摔了一跤，膝蓋上磕掉一塊皮，我背著他下山，背了一路，他在我背上也哭了一路，到家了才發現自己腳上全是血——不是弟弟的血，是我的腳被石頭割破了，血順著腳踝一直流到鞋子裡。弟弟好了，姐姐的傷口化膿，發了三天燒。我弟弟哭著照顧了我三天。”
艾拉的嘴角翹起了起來，那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是陳飛看見了，路易吉也看見了。
路易吉沒沒有繼續喝酒，他打量著艾拉，他的頭歪在沙發靠背上，臉半埋在陰影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舌頭還是大的，但語氣比剛才清醒了那麼一點點。
“你給我算算。”
“嗯？”
“多少錢能把你贖出去。還有你爹。你媽——還有你弟弟。”他頓了頓，“你們四個人，夠乾什麼。”
艾拉跪在原地，好一陣子說不出話，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子上的線頭。
她好像在心裡算了很多遍又推翻了很多遍，最後報出來的數字比她自己以為的要多——店麵的租金，一年，進貨的本錢，夠用到弟弟念完鎮上那所學校，以及父親的藥。她說完就開始後悔，覺得自己說太多，又連忙把頭低下去。
路易吉·萊恩把今天贏的錢——全部——從懷裡掏出來。
那些金幣和銀幣還是熱乎的，帶著賭場地窖裡的黴味和鐵鏽味，他把錢袋隨手丟在艾拉麵前。
錢袋的口沒係緊，幾枚銀幣從裡麵滾出來，在桌麵上轉了幾圈，叮叮當當的，撞到了艾拉的膝蓋。
“我今天高興。”他說，然後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他的嗓音像是被酒浸透了，含含糊糊，可那句隨口的結語卻清晰地穿過酒氣飄過來——“你自己回去吧。”
艾拉跪在茶幾前麵，看著那堆錢。她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大概有那麼十幾秒，她什麼都沒有做，隻是盯著那些金幣銀幣，眼睛裡的光一明一暗，最後化為難以言表的感激。然後她慢慢彎下腰，額頭抵上，嘴唇貼著冰涼的地板。
她想說些什麼，但張嘴的時候隻發出一聲長長的、壓在喉嚨深處的嗚咽。她把錢袋緊緊抱在懷裡，退出門外，跪在走廊上朝那扇漏出燭光的門連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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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撞在舊紅木地板上的聲音很悶，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她站起來，跑出了走廊。
陳飛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看到了她的臉。她臉上的妝花了，胭脂被眼淚衝成兩道粉紅色的印子，眼線暈開，在下眼瞼上染出兩團模糊的黑。但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輕，一閃而過，像是怕被人看見，抿著嘴唇，把笑含在嘴角，然後她轉身跑進了走廊的黑暗裡。
陳飛看著那個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背影，在原主的身體裡起來追上她。但他做不到。
原主已經睡著了，歪在沙發上，酒杯從手裡滑落，在地板上摔了個粉碎。沒有人幫他撿。
燭火跳了一下。走廊裡的壁燈滅了。
陳飛的意識從那間包間裡被拔出來，又被用力推進同樣狹窄的走廊，走廊還是還是和當年一樣破舊，卻已經不是當年的燭火通明。
空氣的味道變了，沒有酒味，沒有了脂粉味，也沒有燈油燃燒的焦味，隻有冷掉的石頭和舊木頭的氣息混合著走廊角落積年不散的黴的味道。
門廊裡的壁燈滅了幾盞，剩下的幾盞把昏暗的黃光打在同一個銅質門牌上。數字沒變，還是那個數字，但門牌上多了一層灰。
走廊裡有一個人跪著。
陳飛認出了那個發尾，他不能動，說不出話。
“我現在附在誰的身體裡？原主嗎？”
“不是——原主在門裡麵，正摟著三個女人在沙發上滾成一團——”
陳飛沒有附在原主身上，這一次他什麼也沒有附——他隻是一片被退潮卷回岸邊的知覺，卡在走廊和門板之間，哪兒都去不了。
所以他就隻能懸在那裡，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洗舊了但補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裙子，裙擺上沾滿了偏南之森的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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