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不會說其他話，翻來覆去就會講那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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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猛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後背和手心全是冷汗，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終於回到了村長的院子裡，劈柴的樹墩還在，碼好的柴火還在，那把生鏽的斧頭也還在。
村長站在他麵前，手裡提著一盞油燈，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溝壑縱橫，每條皺紋裡都填滿了欲言又止。
“……大人，”村長的聲音很低，“您剛才就閉眼睡過去了。我叫了您好幾聲。您沒事吧？”
陳飛看著他，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在油燈下亮得驚人，瞳仁深處有某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正在翻湧。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他強迫自己說出口。
“……她走去的。她走路去的。從偏南之森到皇城，她一個人走去的。”
村長沒有說話。
他隻是把手裡的油燈往陳飛那邊遞了遞，讓那團微弱的黃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她回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陳飛的聲音繼續從那團光裡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磨上碾過的，“走在偏南之森的瘴氣裡，走回灰沼渡，走到村口，看到那棟房子——”
他停了。
因為他看見了真實的畫麵——
晚霞在灰沼渡的上空燒成一片渾濁的暗紅，熏黑的門框還在冒煙，整棟房子塌成一堆焦黑的骨架，廢墟前麵停著三個蓋白布的擔架。
白布下麵有什麼東西突出來，兩個大大的，一個小小的。
艾拉站在村口的水槽邊上，左腳的鞋子已經走沒了，腳底的血和泥巴糊成一團，她的裙子下擺被瘴林的荊棘扯得稀爛，臉上沾著乾涸的泥點和碎葉。
她的嘴微張著，目光穿過那片還在散熱的廢墟，從焦黑的梁柱上滑到那三個白布包上，定住。
她沒有往前走，她的腳像是被人釘在了泥地裡。
良久，她費儘全力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的血印在泥地上，和偏南之森的顏色一模一樣。
她走到那三個白布包麵前，站了很久。
她張開了嘴，但沒有哭聲——
她隻是張著嘴，肺腔劇烈地起伏了三次，第四口氣卻無論如何也吸不進去了，眼淚無聲的從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滾下來。
後來下雨了，偏南之森的雨來得很快，大片大片的雨幕砸在廢墟上，白布被打濕了，貼在下麵的輪廓上，貼出更清晰更殘忍的形狀，她跪在雨裡，一直跪到天亮。
“然後呢？”陳飛的聲音像一層薄冰。
村長把油燈放在樹墩上。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一陣搖晃，光影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擺動。
“醒來之後就發了幾天高燒，退了就不對了。開始是發呆，坐在廢墟邊上，一坐一整天。後來就隻念叨那幾句話。再後來，就成了現在這樣。”
“……她現在說什麼？”
“翻來覆去就那麼一段。講她回來以後開店的事——說她爹給她做了個新貨架，說她弟弟放學回來幫她搬東西，說誰誰賒了賬忘了還，後來烤了麵包還給她——來來去去就是這些。講完一遍，又從頭開始，好像按了發條的機關人。”
村長說到這裡，乾裂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剛開始還有人陪她聽，後來大家都知道她就隻講得出來那些了。她不是要講給誰聽，她隻是停不下來。”
“她不攻擊人？”
“平時不。但有人靠近那個店——靠近那堆燒剩下的東西——她就發瘋。有人試過幫她把廢墟清走，她撲上去咬人的手，咬得滿嘴是血。後來就沒人動了。不過小孩子沒事，她從來沒傷過小孩，所以每天我們讓村裡的孩子給她送飯。”
陳飛問：“為什麼？”
村長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不忍心開口。
“她弟弟，死的時候也是個小孩子。她大概——”他沒說完。
陳飛默然片刻，夜風裹著沼澤的泥腥氣和遠處密林腐葉的酸味一陣陣湧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來回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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