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記者與流氓》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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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納平穩地行駛在回公司的路上。高岩峰靠在後座，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揉著眉心。車窗外的市聲被有效隔絕，車內隻有空調低沉的嗡鳴。那個叫林雪的女記者的臉，和她那雙帶著審視與倔強的眼睛，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理想主義者。他給她下了定義。這種人在他如今的世界裡，既罕見又麻煩。他們不按利益規則出牌，容易被某種虛幻的正義感驅動，往往能造成意想不到的破壞。尤其是記者，筆杆子有時比刀槍更難防備。
他睜開眼，拿出那個笨重的摩托羅拉3200手機，再次撥通了一個號碼。
“亮子，我，高岩峰。”
“喲，高經理？稀客啊。北林那邊又有什麼好關照？”電話那頭傳來張浩手下亮子略帶調侃的聲音。
“關照談不上。打聽個事兒，《北林晚報》，你們那邊能遞上話嗎？”高岩峰開門見山。
亮子在電話那頭咂咂嘴：“報社？那幫窮酸？打交道不多。怎麼，有不開眼的記者惹到你了？要不我找兩個兄弟過去，‘聊聊’？”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暴力解決方案。
“不用。”高岩峰立刻否定，“是個實習記者，叫林雪。女的。我想知道她的背景，最好能讓她安靜點，別老盯著不該盯的地方。用文明點的方式。”
亮子嘿嘿笑了兩聲：“明白。文明點的方式。我試試看吧，那邊宣傳部應該有認識的人，打個招呼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高經理，你現在可是大老板了，怎麼還怕個小記者？”
“不是怕，是嫌麻煩。”高岩峰語氣冷淡，“儘快給我消息。”
掛了電話，他微微吐出一口氣。希望亮子那邊的關係能起作用。用體製內的壓力讓一個小記者知難而退，是最乾淨利落的方式。
然而，他低估了林雪的韌性和職業敏感度。
接下來的幾天，林雪並沒有被那次巷口的短暫交鋒嚇退，反而更加執著於“岩峰貿易”的調查。她敏銳地感覺到高岩峰那看似文明克製的表象下，隱藏著巨大的秘密。她不再試圖從正麵突破，而是采用了更迂回的方式。
她開始大量查閱近期北林市的商業登記變更、土地拍賣記錄、稅務簡報，甚至法院的民事訴訟卷宗。她將“岩峰貿易”、“陳衛東”、“高岩峰”以及相關聯的一些空殼公司名字設為關鍵詞，進行交叉比對。這個過程繁瑣至極，如同大海撈針，但她樂此不疲。
白天，她泡在檔案館、圖書館、工商局資料室。晚上，她回到報社分配的小宿舍，將收集到的碎片信息貼滿牆壁，用紅筆畫出各種可能的聯係線。室友笑她走火入魔，她卻沉浸在這種解謎般的刺激感中。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些微小的、不合常理的細節開始浮現：
——“岩峰貿易”注冊後不久，其關聯的一家空殼公司，幾乎以底價拍得了城西一塊頗有爭議的工業用地，而當時參與競標的另一家企業臨陣退出。 ——法院卷宗裡，幾起針對“衛東拆遷”的暴力投訴和訴訟，都在開庭前被莫名其妙地撤訴或和解，原告方對此三緘其口。 ——稅務記錄顯示，“岩峰貿易”明麵上的建材生意利潤平平，但其銀行流水卻顯示有數筆來源模糊的大額資金頻繁進出，最終又流向一些邊境城市的貿易公司賬戶。
這些線索單獨看似乎都說明不了什麼，但組合在一起，卻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一家看似正規的公司，似乎巧妙地利用規則漏洞，甚至可能借助灰色手段，進行著快速的資本原始積累，並且其觸角可能延伸至更危險的領域。
林雪的心臟怦怦直跳，她感覺自己可能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黑幕。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或者，至少需要一個能從內部突破的口子。
她想起了那個在巷口被高岩峰嗬斥的工頭。那人當時畏懼的表情，以及高岩峰離開後他臉上閃過的一絲不甘和怨憤，被她捕捉到了。
或許，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
她通過其他渠道，悄悄打聽到了那個工頭的名字——王老三，以及他常去喝酒的一家小飯館。
這天晚上，林雪精心準備後，來到了那家位於城鄉結合部、生意冷清的小飯館。果然，在一個角落裡，王老三正一個人喝著悶酒，臉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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