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大臣,又是師相,對你最後的建言,皇上就算不真心接收,哪怕做個樣子給天下人看,他也得如數采納。”
“皇上!”
張居正終於顫抖著喊出了一聲,馮保的話刺痛了他的心,許多往事一齊湧到心頭。此時他表麵上平平靜靜,但內心深處已倒海翻江。隻見他凸起的喉節滑動了幾下,他想說,“我這個顧命大臣,已是當到頭了。執政十年,我為朝廷社稷,天下蒼生,不知得罪了多少簪纓世胄,勢豪大戶。如今我已是油乾燈儘,也許要不了幾天,我就入土為安了,那些仇視我的人,便會伺機反撲,但我已是毀譽不計……”
這席話雖沒有說出,但馮保已從張居正愈來愈黯淡的眼神中“讀”懂了意思,他止不住哽咽起來,安慰道:“張先生,你不要胡思亂想,有皇上在,那些泥溝裡的蝦子,怎麼翻得起浪來。”
誰知這平平常常幾句撫慰的話,竟引得張居正的身子劇烈抖動起來,他大張著嘴,想說“惟願如此”四個字,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屋子裡的人,隻聽得見他喉嚨裡一片痰響。眼看他雙目凸起,嘴唇發烏,雙手十隻彎曲抖動——一根弦就要斷了。馮保忙喚太醫進來,又是敷心口又是掐人中,手忙腳亂施救了半晌,張居正終於安靜下來,但睜著眼睛再也不能說話。馮保慮著再呆下去對張居正刺激太大,便起身告辭。張居正卻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那意思是要他留下來多坐一會兒。馮保想著這是決別,鼻子一酸,眼淚簌簌往下掉。張居正嘴唇顫抖,馮保看出他似乎還有話要說,便命再給他灌參湯,太醫看著張居正痛苦不堪的樣子,小聲提醒道:
“現在灌參湯已沒有用了。”
“哪還有什麼方法,能讓他開口說話?”馮保急切地問。
“隻能給他的命門、湧泉、合穀等穴位紮針,刺激他興奮,但這樣一來,等於抽儘了他身上尚存的一息元氣。”
馮保聽懂太醫的意思,恐怕幾針下去,會加速張居正的死亡,但此時已顧不得那麼多,他想聽的是張居正在生命的最後關頭,還想說什麼,便命太醫趕快紮針。
銀針入穴,果然有奇效,張居正身子挺了挺,終於又能開口說話了,隻是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馮公公,還有一件事,煩你轉告皇上。”
“請張先生講。”馮保耳朵幾乎貼在張居正的嘴巴上。
“三月間叫花子鬨事,戶部賑濟京畿各府州縣,災民是否都安置妥當?”
“早就妥當了。”
太醫不停地轉動著銀針,生怕張居正斷氣兒。許是回光返照,張居正吐字竟清晰起來,也能成篇講話,他說道:“告訴皇上,不能隻聽各府衙門的奏本,如今的官員,弄虛頭說假話的太多,應該讓吏部與戶部,會同通政司三個衙門,委派官員下去查訪。”
“張先生放心,老夫一回去就稟告皇上。”
“還有,大名、真定等府的官員隱匿災情不報,皇上曾有旨意,要都察院派員嚴查。半個月前我曾見過督查禦史的奏章,彈劾這兩個府的知府欺瞞朝廷壓榨百姓,建議將他們拘讞問罪。我因病重不能擬票,隻口頭表達同意,責令有司立即將這兩名知府押解來京項目審理,不知此事是否已辦理妥當。”
“好像皇上準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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