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動的生命姿態。因此,這一語言的“少數用法”及其象征的“意願的虛無”具有顛覆規範性壓製力量,進而引發社會變革的革命潛能。於是巴托比,這個“沒有參照的人”,在德勒茲的筆下戲劇性地成了“那個身患重症的美國的醫生,是療傷大師,新的基督,或者我們所有人的兄弟”。
在《巴托比,或論偶然》(見《潛能》)一文中,阿甘本則從神學和本體論的角度進一步延展和深化了德勒茲的語言學分析。他首先引述中世紀神學思想,將上帝的創造理解為一種書寫行為,暗示了上帝作為抄寫員的形象。接著他通過重讀亞裡士多德,強調了“哲學是對潛能的堅定主張,是一種對可能者本身的建構。哲學不惜一切代價拒絕遺忘的,不是思想而是思想的潛能,不是書寫而是白板”。而巴托比借助一個在西方文化史上“如此決定性地懸停在肯定與否定、接受與拒絕、給予與奪取之間”的句式將自己從書寫者變成了寫字板,“他如此固執地居住在潛能的深淵之中”,因而也構成了對潛能的“最執拗的辯護”。如果說哈姆雷特“將一切問題化約為生存與毀滅,存在與非存在之間的對立”,那麼巴托比則給出了一個超越二者的第三種選擇:“寧願不”。這一句式揭示了一種既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存在,即偶然的存在。“巴托比用來威脅我們的那個實驗,就是一種關於絕對的偶然的實驗。”在這種實驗中,巴托比從“第一創造”(潛能轉化為現實)過渡到了“第二創造”(保留純粹潛能)。巴托比就這樣被阿甘本變魔術般地塑造為一個在必然性秩序中持守偶然性、在決定論背景中實踐絕對自由的形象,從而為現代生命政治困境開辟了一條神學—形而上學式的救贖路徑:如果說巴托比是一個“新的基督”,那麼“他的到來不是和基督一樣,為了救贖過去存在的東西,而是為了拯救過去不存在的東西”。
專欄式思想家韓炳哲卻不太認同阿甘本的哲學解讀,在《抄寫員巴托比》(見《倦怠社會》)一文中,他認為阿甘本完全忽視了巴托比的“病理學麵向”。巴托比並非激進的反抗者,而是規訓社會末期、功績社會前夕的倦怠症患者。他的“寧願不”並非“純粹潛能”的化身,而是徹底的無潛能,是一種完全消極、趨向死亡的否定性。儘管韓炳哲的論述同他的其他著作一樣,有著以文采簡化論證的思想快餐的特點,但他意圖將巴托比從“哲學英雄”還原為一個被機械勞動榨乾生命力、隻剩冷漠與死亡傾向的打工人形象,還是有其合理性的,也體現了他未被哲學思考完全稀釋的現實感。
這些思想家在評述巴托比的過程中展現了強大的文學想象力、詩性思維(同時也意味著含混與晦澀),以及深刻而複雜的哲學思想。但筆者不揣冒昧地認為,同許多通過大量閱讀而積累了眾多知識的讀書人一樣,他們無法擺脫儘可能多地展示學識的誘惑——這一點在梅爾維爾的作品,尤其在《白鯨》中也有所體現——而這種做法在很大程度上犧牲了準確性和邏輯性。但不管怎麼說,巴托比及其獨特的句式能引發如此繁多的關注與思考,本身就證明了梅爾維爾的文學洞察力。要知道,這篇小說發表於1853年,此時離卡夫卡出生還有三十年,離未能寫完《人間喜劇》係列的巴爾紮克抱憾辭世僅過去三年,而斯托夫人剛出版了《湯姆叔叔的小屋》,狄更斯剛寫完《荒涼山莊》。這些現實主義小說多聚焦於莊園或城市,書寫外部壓迫;而有著先見之明的梅爾維爾則著眼於作為牢籠的辦公室,刻畫內在異化。從這個角度講,《抄寫員巴托比》無異於一次格格不入的文學實驗,它在19世紀備受冷落,成為一封無人問津的“死信”,卻終於在20世紀迎來了它的收信人,驟變為眾多大師和讀者愛不釋手的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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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談談我在閱讀和翻譯這篇小說時的感受。由於筆者目前在一所民辦大學教授寫作課,在試圖用中文呈現和理解巴托比這個文學人物時,我的眼前總是不斷地浮現出學生們在課堂上的樣子。這樣說也許顯得比較刻薄,但他們真的很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仿佛是木刻似的。隻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而現在,我意識到這些年輕的麵孔其實更像巴托比。他們不隻是在用沉默否定文學,也在否定其他一切學科,以及學習本身的意義。在不得不做出或此或彼的回答時,他們卻偏愛用一種貧乏的辯證法或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姿態拒絕給出自己的立場。如,在討論“電車難題”時,許多學生的回答竟然是:“我選擇跳車。”也就是說,他們寧願不做任何選擇。就我所知,這種自我懸置的狀態似乎具有一定的時代普遍性。從這個意義上講,巴托比的形象或許可以化身為數字原住民的“主保聖人”,他代言了新時代青年的精神困境與生存策略:他們寧願不被點名,不被看見,不被定義。他們不解釋,不爭論,也不試圖改變係統。他們用來證明自己在場的方式是肉身的缺席和精神的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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