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巴托比，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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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滿是謊言的世界上，真理被迫像林間受驚的白鹿一般逃竄，唯有通過狡黠地閃現，她才得以顯露自身。
——梅爾維爾《霍桑和他的青苔》
以《白鯨》留名世界文學史的梅爾維爾也創作過不少中短篇小說，其中最知名的或許要算《抄寫員巴托比》。這篇小說不僅啟發西班牙知名作家恩裡克·比拉-馬塔斯創作出其探討寫作困境的代表作《巴托比症候群》，也引來萊昂內爾·特裡林這樣的重量級文學批評家的熱情評論，還喚起了布朗肖、德勒茲和阿甘本等跨界思想家撰文評述巴托比的哲學激情。
不過，這篇19世紀職場小說的情節並不複雜。故事發生在一位年長的華爾街律師的事務所裡。起初，辦公室裡隻有兩個深受機械複製主義之苦，雖有周期性缺陷卻仍能在職場中維持正常運轉的職員。隨著業務的擴展，律師雇用了沉默寡言的巴托比，以求中和先前兩個抄寫員的喧囂與躁動。一開始巴托比的工作效率很高，但不久後，當律師請他校對文件時，巴托比第一次說出了那句標誌性的回應：“我寧願不”（I would prefer not to）。此後巴托比不斷重複這句話以擴大拒絕的範圍，最後甚至拒絕任何抄寫，也拒絕溝通。律師被巴托比難以解釋的消極抵抗所困擾，又因中產階級的仁慈之心不忍強行驅逐，最終他忍無可忍，選擇了逃離——他將整個律師事務所搬走，留下了寧願哪兒也不去的巴托比。新租戶發現了巴托比，交涉無果後，報警將他作為流浪漢投進了監獄。律師最後一次探望巴托比時，發現他因“寧願不吃”絕食而死，蜷縮在監獄高牆下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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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禁要問，巴托比究竟經曆了什麼，又基於怎樣的正當理由，要將自己一步步逼入絕境。事實上小說的敘事者一直在嘗試從理性、情感、道德、法律乃至神學的角度去理解和安置巴托比，但他的努力無疑全都宣告失敗。結尾處關於巴托比在死信局的工作是其絕望的重要源頭的推論顯然是一個蒼白的心理學注解，它無法回答為何唯獨巴托比走上了死路，尤其還是以一種類似於行為藝術的方式。
從這個角度講，“我”在故事裡其實充當了一個不可靠敘事者，“我”試著引領作為同類的讀者一步步深入作為異類的巴托比的內心世界。但最後，我們發現“我”的回答不足為信，巴托比的動機仍然呈現為一個謎團。或許正因為這個原因，儘管和許多作家一樣，梅爾維爾“害怕自己的作品被看作神話，或者更糟糕地，被看作令人難以忍受的寓言”，但評論家還是踏上了他們沒有儘頭的解謎之旅。
詹姆斯·伍德便選擇了無視梅爾維爾的警告，在《萬全與萬一：梅爾維爾的上帝與比喻》（見《破格：論文學與信仰》）一文中以近乎獨斷的語氣論證，梅爾維爾正是通過其標誌性的、獨特而繁複的比喻語言，將深層的宗教與哲學焦慮轉化為文學母題。順著這一思路，再加上一點比較文學的敏銳與隨意，我們很容易由巴托比聯想到卡夫卡的“饑餓藝術家”、庫切的“邁克爾·K”和韓江的“素食者”，這些小說人物都將絕食或禁食視為奪回自我的最後武器，通過主動注銷被異化的生命形態來恢複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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