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鋒衣。瓜子。油膩中年。但燈光打下來，他的影子在牆上——很淡。比正常人的影子淡很多。
判官的影子。四品被貶到配送站站長，影子都比別人稀。這工作是真的耗人。或者說——耗不是人的那部分。
"你媽當年也碰到過差不多的選擇。"老陸說，"不是一模一樣。但性質差不多。"
"她選了什麼？"
"誰都沒選。自己找了第三條路。"
老陸嗑了一顆瓜子。
"然後她走進了18樓。"
出了配送站，天還亮著。
四月的傍晚。六點出頭。城北工業路上的路燈沒亮。下班的人騎著電動車從身邊過——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審判視界還開著，沈夜看到人流裡夾著三兩個半透明的靈體，各走各的。一個穿校服的女生靈體蹲在路邊逗貓。貓看得見她。
沈夜騎電動車回出租屋。
路上經過一家花店。窗台上梔子花開了——白的，傍晚光線裡有點泛青。
他停了一下。沒進去。
也不知道停下來乾嘛。可能就是覺得花好看。可能是腦子太滿了，需要一個什麼東西把它卡住幾秒。
回到出租屋。
七樓。二十來平。床、桌子、小冰箱、掛衣服的鐵架子。窗台上擱著那盆梔子花——地下二層出來那天買的。兩個多月了。葉子有點黃。沈夜想起來已經三天沒澆水。
他倒了半杯涼白開澆進花盆。水滲進乾土，聲音很小。
然後坐到床上。
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
夜歸人的十年騎手手冊。
這三天沈夜翻了好幾遍了。每一頁密密麻麻——前幾年字寫得工整，後麵越來越潦草，像在趕時間。有些頁被水漬洇了。有些頁角撕掉了一半。有幾頁整頁塗黑，上麵用紅筆寫著"不要看這一單"。
沈夜今天沒從頭翻。直接翻到最後——空白頁的前一頁。
那一頁隻有一行字。寫在正中間。字比其他頁都工整，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的筆。
"如果有人給你選——別急著選。"
下麵空了幾行，又一句：
"我當年沒得選。你有。好好想。"
沈夜盯著這兩行字看。
夜歸人十年前接了黑單。沒得挑——係統強製推送，拒絕就扣光存在權重。進了18樓，出來變成半陰半陽。後麵十年都在還債。
沈夜不一樣。他的黑單是自己接的。
而且他已經跑完了。掌櫃被改寫了。節點穩定了。師兄解脫了。從某種角度來說——他贏了。
現在老陸給了他兩條路。都能走。
第一條：永生。陰差編製。五險一金換成陰間福利。但吃什麼都沒味道。看見媽的信不會哭。跟蘇小落吵架不會生氣。胖虎犯蠢不會想笑。
等於活著，但把"活著"裡最值錢的部分交出去了。
第二條：普通人。回去投簡曆。可能乾回產品經理，可能繼續跑外賣——跑正常的外賣，給活人送。看不見鬼了。也看不見那些裂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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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於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裂縫還在，他媽還在18樓，他隻是把自己的眼睛關上了。
哪條都不是他想走的。
沈夜把筆記本合上，拿起枕頭旁邊的一張紙。
母親的信。從第七號儲物櫃裡取出來的。
他讀了十幾遍了。字都快背下來了。但每次看到最後幾行還是會停很久。
"不要為我報仇。掌櫃不是壞人。修好它比砸爛它有用。"——這一句他做到了。
"要為這個世界補上那些裂縫。"——這一句還在做。
"補完裂縫的那天，來18樓找媽。我等你。"
補完裂縫。
第76章老陸說過：掌櫃停止了全國攻擊，147個節點衰減降為零，47個進入自修複。但還有53個已經崩了——得人工重建。
53個節點。散在全國各地。每一個都得有人去跑單、去修複、去填。
補完？沈夜算了一下——按他現在的速度，一個人，一輩子。
不夠。
差得遠。
他把信放回枕頭旁邊。仰麵躺下來。
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個問號。沈夜盯著看了一會兒，總覺得這水漬在嘲笑他。行吧。連天花板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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