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這雲霞錦做嫁衣最好，日光下會有流光，月下看又是另一種顏色。”掌櫃熱情地介紹。
蘇昌河點頭，定下了六床錦被和四季衣料。付定金時，他瞥見櫃台一角擺著幾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羅，那顏色極淡，像是將雨後的天空裁下了一角。蘇暮雨穿這個顏色，應該很適合。
“這個也要兩匹。”他說。
掌櫃愣了愣：“客官，這是女式的料子……”
“我知道，送到城南鶴雨藥莊。”
走出綢緞莊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雨也停了。蘇昌河沿著河邊慢慢走，河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倒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他經過一家茶樓，門口蒸籠冒著熱氣，甜香飄散在潮濕的空氣裡。
腳步停住了。
茶樓隔壁是一家老字號點心鋪，門匾上寫著“桂香齋”三個字，漆已有些斑駁。櫥窗裡，金黃色的茶餅整齊碼放著，表麵撒著芝麻，烤得酥脆的餅皮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蘇暮雨愛吃這個。
蘇昌河記得很清楚。許多年前，他們第一次來南安執行任務，潛伏三日，滴水未進。任務完成後，蘇暮雨虛弱得幾乎站不住，卻還是撐著走到這家鋪子前，用最後一點銅板買了兩個茶餅。他分了一個給蘇昌河，自己小口小口地吃另一個，吃得極慢，像是要把那點甜香永遠記在心裡。
“以後每次來南安，都給你買。”當時的蘇昌河這樣說過。
後來，這成了習慣。無論任務多凶險，無論身上帶了多少傷，回程時總要繞到這裡，帶一包茶餅回去。有時蘇暮雨在練劍，他就把油紙包放在藥碾旁，兩人也不多話，隻是一個繼續練劍，一個坐在旁邊擦拭兵器偶爾搗亂。
茶餅的甜香混著血腥氣，竟也和諧。
“客官，要幾塊？”掌櫃的問話拉回了他的思緒。
“兩包。”蘇昌河說，付了錢，提著大大小小的包裹走出點心鋪時，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一角，清冷的光灑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蘇昌河走得很慢，手中茶餅的溫熱透過油紙傳到掌心，讓他忽然想起蘇暮雨搗藥時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總是微涼。
蘇昌河推開院門時，看見藥房的燈還亮著。
他先把給雪薇的東西放在前廳，然後提著茶餅點心往後院走。
“暮雨。”蘇昌河喚了一聲。
搗藥聲停了。蘇暮雨轉過身，看見蘇昌河手中的油紙包，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很快又被慣常的平靜掩去。他放下藥杵，洗了手，才走到院中石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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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昌河已經坐下，打開油紙包，茶餅的甜香立刻散開。他又從懷中取出那支青玉簪，放在桌上，推到蘇暮雨麵前。
“路過看到的，覺得適合你。”
蘇暮雨拿起簪子，指腹摩挲過竹節紋路，很久沒有說話。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雪薇的東西都買好了？”他終於開口。
“嗯。錦被、衣料、簪子，都齊了。”蘇昌河掰開一塊茶餅，遞過去一半，“嘗嘗，剛出爐的。”
兩人就這樣在月光下分食茶餅，誰也沒有再說話。風鈴輕輕響著，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藥房裡草藥的苦香飄出來，與茶餅的甜香混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安寧的味道。
蘇暮雨笑了，很淺的笑容，像石子投入靜水，漾開細微的漣漪。他拿起那支青玉簪，換下了頭上的烏木簪。青玉在月光下溫潤生輝，襯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好看嗎？”他問。
蘇昌河點頭，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又掰開一塊茶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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