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細流彙深 終成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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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休沐，謝之彥在書房翻閱幾份涉及河道修繕與錢糧撥付的文書。虞昕晚端著茶點進來時，他正對著一處款項調度沉吟。
她放下托盤，目光無意間掠過他指尖停留的那列數字，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謝之彥察覺了，抬眼看向她：“有何不妥？” 他語氣平常，並非考校，倒像是隨口一問。這些時日下來，他已習慣偶爾聽聽她不同的視角。
虞昕晚並未立刻推辭。她走近兩步，視線落在文書上，纖細的指尖虛虛點向那筆用於采買石料的款項：“此數較妾身所知……略高了些。”
“哦？” 謝之彥眉梢微動，“你如何得知石料市價？”
“非為市價，”虞昕晚搖頭，聲音清晰而平穩，“妾身這幾月打理府中園囿小修，接觸過幾家石料行。尋常青石、麻石，即便算上從京郊采石場的運費，單價也頗有定規。而此文書所載采買總數與單價核算下來，均高出市價近兩成。若是特殊石料當有注明，此處卻未寫分明。”
她頓了頓，見謝之彥凝神聽著，便繼續道：“且款項撥付方式，是分三次預支大半。尋常商賈交易，多是貨到驗收後付清，或頂多預付三成定金以防墊資過多。這般付法……若遇不妥當之人，易生枝節。”
謝之彥麵色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銳光。這份文書來自工部，程序看似完備，他方才直覺有些不對，卻未立刻抓住關竅。
她這番話，直接點出了兩個實實在在的疑點：單價模糊偏高，付款方式不合常理。這已不是泛泛而談，而是基於實際管理經驗與敏銳的洞察。
“打理府中修繕，竟留意到這些細節？” 他看著她，目光裡探究更深。
虞昕晚微微垂眸：“世子見笑。妾身既管著中饋，銀錢出入自然要心中有數。接觸多了，便知尋常物料用工的大致行情與規矩。此番不過是見這數目與方式與常理有異，故有此言。”
她沒有提起父親，也沒有引用任何經典。所有的判斷，都源於她這數月來親手經營侯府庶務、接觸三教九流積累下的切實認知。
這份認知，紮實、敏銳，且直接關聯到賬目與實務，比任何空洞的道理都更有力量。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謝之彥沉默片刻，將那份文書抽到麵前，重新細看。他越看，越覺得她指出的地方確屬關節。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依你之見，當如何？”
“妾身淺見，或可分兩步。”虞昕晚不疾不徐，“其一，可私下遣人，以其他名目詢價幾家信譽良好的石料商，便知行情高低。其二，核查此次承辦官吏過往經手項目，尤其留意類似‘未注明石料品類’而款項不菲之處。若無問題，自是穩妥；若有……”她適時停住，不再多言。
謝之彥心中震動。她不僅看出了問題，更給出了清晰、可操作且不易打草驚蛇的查證思路。這份心智與沉穩，遠超他的預期。
他忽然想起，似乎有友人提過，夫人將她的嫁妝鋪子打理得極好，還擴展了一間專收女子繡品的“錦心閣”，章程獨特，經營得法。
又聞她在女學講課時，不僅教詩詞，更會教女孩們看賬本、識契約。當時隻覺她用心，此刻才恍然，那不僅是“用心”，更是她能力與視野的延伸。
“你……”他看著她，一時竟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感受。
欣賞已不足夠，那裡麵更多了些許佩服，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
她不是依傍他而生的藤蔓，而像一株自己便能深深紮根、默默開出不為人知卻堅韌花朵的樹。
“你說得在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更緩，“此事我會留意。” 他沒有說更多，但眼神已說明一切。
晚膳時，他比往常更沉默，卻不時為她布菜。夜裡，他在書房獨坐良久，麵前攤開的已不是那份河道文書，而是關於她名下一處田莊送來讓她過目的秋季賬目副本——他偶然看到，便借來一觀。
賬目清晰，條分縷析，進出有據，更有幾處她用朱筆在旁做的簡要批注，關於某塊地的輪種建議，某樣收成的市價預判，言簡意賅，直指要害。
燭光下，謝之彥的指尖撫過那些挺拔秀逸的字跡。他仿佛透過這賬本，看到了一個更遼闊的她——一個不僅能與他談論朝野，更能切實管理家業、洞察經濟、甚至默默為其他女子撐起一小片天的虞昕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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