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 章 點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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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日山從地牢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他穿過回廊，腳步比平時快了小半拍。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節奏微微有些亂，不仔細聽感覺不到，但他自己知道。虎口還在發燙，握刀的手指仍然殘留著方才那一戰的酸脹感。
經過花廳的時候，茶水已經換了第三泡，茶葉沉在碗底，湯色淡得沒有顏色了。花廳裡沒有人，但他知道佛爺在哪裡。書房燈火還亮著。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門框上叩了三聲。裡麵傳來一聲"進"，聲音平穩，像剛放下什麼筆。
張日山推門進去。張大佛爺坐在書案後麵，深灰軍裝筆挺，肩章在油燈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腰帶紮得齊整。他麵前攤著一幅地圖，東北角用鎮紙壓著，西北角用茶碗壓著。他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正對著嶽麓山西側的一處標注。門響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筆尖仍然懸在那裡，像在等一個落點。
"人帶回來了。"張日山站在書案前三步的距離，站姿端正。
張大佛爺把筆放下了，筆尖擱在硯台邊緣。他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擱在腹前，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張日山身上："鬨了？"
"鬨了。"
"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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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日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泛紅的印記還沒消下去："他傷了我一塊布。"
張大佛爺嘴角動了一下："布。"
"左肩衣料豁了三寸。"張日山麵無表情，"我傷了他兩根頭發。我胸口被他撞了一膝蓋。後背撞了柱子上。虎口現在還腫著。"
張大佛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碗底和桌麵碰出一聲極輕的"嗒"。他放下茶杯，看著張日山："他出全力了？"
"殺氣騰騰，應該是出了。"張日山頓了一下，"我也出了。"
張大佛爺靠回椅背，目光在張日山身上停了一瞬——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虎口上，又落回他臉上："你急著回來複命，所以掏槍了？"張日山的目光沒有躲："趕時間。"
"趕時間。"張大佛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行。"
張日山沉默了一息。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他看著張大佛爺的眼睛，開口了，聲音沒什麼起伏："他在地牢裡點了早餐。"
"早餐。"
"餛飩，蝦皮的，多放辣。"張日山頓了一下，"還要兩個糖油粑粑，炸透一點，糖要掛住。"
書案後麵安靜了片刻。張大佛爺重新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垂在椅背上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節奏均勻，不快不慢。"除了點早餐，還乾了什麼？"張日山右手又蜷了一下。手指並攏，指節泛白，又鬆開了："他用九爪鉤在牢房裡打了四十七隻蚊子。我數了屍體。"
張大佛爺手指的動作停了一瞬，“夠閒的你。”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夜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地圖的邊角掀起來又落下去。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月亮正在往西沉，院子裡那棵老桂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他這個人——"張大佛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說話，"你把他關在地牢裡，他嫌有蚊子。你把蚊子打完了，他點早餐。你把早餐給他送過去——他又會嫌餛飩不夠燙。"張日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顯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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