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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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四月夜雨，總來得纏綿。
像一位不請自來的舊友，帶著滿身潮濕的故事，輕輕叩響每一扇半掩的窗。
楚南喬擱下紅筆時，牆上的掛鐘正好停在九點半。
筆尖在青瓷筆架上輕輕一磕，像朱鹮收攏了翅膀。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視線越過對麵辦公桌，落在江晚吟身上。
“晚晚，走啦，下班。”
江晚吟應了一聲，素銀簪綰著的發髻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啞光。她合上書頁，指腹輕輕摩挲過封麵上“滕王閣序”四個字——那是她的備課本，頁角卷起處泛著密密的毛邊，像秋日梧桐葉的葉緣。
她起身時，月白開衫垂落下來，整個人清瘦得像一截剛從宣紙上裁下的竹。可站在那兒，就有一種讓人心定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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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教學樓後門出來時，雨已經下得有些架勢了。
楚南喬撐開一把青綠色的傘，江晚吟撐開一把素白底子上洇著淡淡墨竹的傘。兩把傘並排著往校外走，遠遠看過去，像一朵青蓮與一叢墨竹在雨夜裡緩緩漂移。
“今天的雨，像不像我們大三那年在圖書館門口等的那場？”楚南喬忽然側過頭，眼尾彎起來。
江晚吟愣了一下，隨即唇角浮起一絲淺笑：“那場雨下了四十分鐘，你把傘讓給了一個抱著一摞莎士比亞全集的新生，自己淋得透濕，第二天發燒到三十九度。”
“你翹了古代漢語課在宿舍守了我一天。”楚南喬用傘柄輕輕碰了碰她的傘柄，“還被我傳染了。”
“所以我第二周考《左傳》隻考了六十八分。”江晚吟說著，目光悠悠地蕩向雨幕深處，“那個分數，是我大學四年唯一一次沒上八十。”
“可你後來把《左傳》從頭到尾手抄了一遍。”楚南喬的聲音忽然輕下來，雨聲裡幾乎要聽不真切，可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溫度。
兩人都沉默了。
雨落在傘麵上，發出細密而均勻的沙沙聲，像千軍萬馬在極遠處悄悄行軍。
從教學樓到她們住的小區，步行剛好十五分鐘。這條路她們走了兩年，春天看梧桐抽芽，夏天在銀杏樹蔭裡踩碎光斑，秋天撿一片最完整的銀杏葉夾進教案，冬天在結了薄霜的路燈下嗬著白氣說“明年見”。
可今晚的雨，讓這條熟得不能再熟的路忽然有了一點陌生的詩意。水窪映著路燈，一盞一盞，像散落在柏油路麵上的月亮碎片。
楚南喬和江晚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
小學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寢，一起考入首都師範大學，又一起讀完研究生，同一年被成都這所學校錄用。一個教英語，一個教語文，從校園到職場，從同學到同事，再到如今成了隔著兩棟樓的鄰居。
她們早已是彼此生命裡根植最深的枝與葉。地麵上看是兩棵獨立的樹，一個朝向太陽瘋長，一個向著月光靜默，可泥土深處的根係早已纏握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須莖屬於誰。
隻是性格上，兩人像是被造物主刻意調了個兒。
楚南喬溫柔似水，說話輕聲細語，學生們背地裡叫她“楚仙子”。她講《羅密歐與朱麗葉》時，聲音會不自覺地低下去，像月光落在水麵上，整個教室靜得能聽見粉筆灰落在講台上的聲響。可骨子裡藏著川妹子最潑辣的韌勁，像龍泉山上的桃枝，看著纖細，風雪裡從不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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