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秦帝國最後的餘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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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鹹陽宮大殿裡的空氣已經降到了冰點。
嬴政的手攥著案幾的邊緣，指節泛白，那隻平日裡沉穩如鐵的手正在不可遏製地微微顫抖著。方才那段關於"子嬰"的講述——那個在秦朝最後四十六天裡誅殺趙高、素車白馬出降、最終被項羽處死的最後一位秦王——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耳朵裡。
他最無法承受的，是那之前的一段話。"胡亥繼位後把兄弟姐妹屠戮殆儘。"那幾個字在他腦中反複地、不知疲倦地回響著。他把目光從跪在殿中的內侍身上移開，緩緩地落在了殿門口那個被人押著進來的身影上。
胡亥。他的幼子。那個他曾經覺得"還小、還不懂事"的孩子，此刻被內侍從外麵帶上來，麵如土色，嘴唇哆嗦著，膝蓋剛一接觸到殿中的金磚就"撲通"一聲軟了下去。"父、父皇——"
胡亥的聲音抖得連不成句子，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一隻被突然從暗處拎到光下的幼獸。
嬴政看著他，那雙被戰火和權力打磨了半輩子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他的手從案幾上移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腰間的劍柄上。
那柄劍被抽出來的聲音在大殿裡極其清晰——那是一聲像蛇蛻皮一樣的、金屬與皮革摩擦的"嘶——"劍刃出鞘的時候，銅燈的光在劍麵上折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嬴政握著劍柄，朝胡亥的方向邁了一步。
"父皇——父皇饒命——"
胡亥的聲音從膝蓋上方的位置傳出來，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在拚命地扭動，"兒臣未做那些事——兒臣不知道——"
嬴政的聲音像鐵水一樣澆下來，沒有溫度，沒有波動，隻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認了的事實，"你會殺了你的兄長，殺了你的姊妹兄弟。你把朕的血脈——一個不留——"
他的劍舉起來了。就在劍尖即將落下的那一瞬，一道身影從旁邊撲了過來。
扶蘇跪在了嬴政和胡亥之間，雙手張開，像一道被突然豎起來的屏障，迎住了嬴政那道正在劈落的目光。
他的額頭抵著地麵，聲音急促而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擠了出來："大人——請將胡亥交由扶蘇！"
嬴政的劍停在半空中。他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扶蘇——那是他本該立為太子的長子，那個滿口仁義道德，性格仁厚的長子。
此刻扶蘇跪在那裡，雙臂張開護住了身後那個抖成一團的弟弟，而他的目光裡——嬴政看見了一種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種"我不忍心"的東西。
嬴政把劍收了回來。他轉身背對著扶蘇和胡亥，麵朝大殿正門的方向，脊背挺得像一株被風吹了太久的鬆樹。
他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不出聲的樣子，比任何咆哮都更讓整個大殿的溫度又降了一度。
扶蘇在他身後，重重地叩了一個頭。他站起身來，回身走向胡亥。胡亥還蜷在地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糊成了一片，看見扶蘇走過來，那張被恐懼扭曲的麵孔上浮起一絲他誤以為是"得救了"的光："長兄——"
他沒有說完。扶蘇一腳踹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胡亥從蜷縮的狀態踹得翻了個身。
胡亥還沒來得及發出叫喚，扶蘇就已經彎下腰攥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胡亥看見了他長兄臉上的表情。那表情他從來沒有在扶蘇臉上見過——那是一張溫和的麵孔被憤怒和失望重新塑形之後的、冷硬的陌生的麵孔。
扶蘇攥著他的衣領，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胡亥。你聽著——我會讓你活著。但你不再是我的弟弟，不再是皇家的血脈。你將成為一個在邊疆活著的人。活著的每一天，你都要記得——因為你此時的手沒有沾上血，所以你還能活著。"
他把胡亥鬆開，胡亥摔回地上。扶蘇轉過身，重新跪在了嬴政麵前："大人，請將胡亥貶為庶民，即刻發配長郡。從此以後——生死不論，與皇室再無牽連。"
嬴政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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