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博物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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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下，萬千朝代的人怔怔仰頭，目光被牢牢釘在那麵粗糲的白布大旗上。
秦宮的殿宇裡，秦始皇端坐在龍案後，手邊竹簡散落一地。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天幕上那個鬥大的“死”字，許久沒有移動。他的嘴唇抿成一條極緊的線，右手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沒有說話，但殿內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從龍椅上彌漫開來的氣息，比冬日鹹陽的寒風還要冷冽。
那是憤怒。一種被他壓得很深、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憤怒。
“……傷時拭血，死後裹身。”
秦始皇用低沉的秦音極慢地念出這八個字，聲音像石碾碾過粗礪的地麵。一個父親把兒子送上了不歸路，一個兒子把命押在了一麵旗上。這些人在麵對外敵的時候，不降、不退、不逃。他們的武器那麼簡陋，衣服那麼破爛，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未必留得下——他們沒有退。
秦始皇閉上了眼睛，指腹貼著冰涼的木紋。他想起自己橫掃六合、一統天下，麾下大軍所向披靡，把六國的疆域全部收進了版圖。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麵——一麵寫著“死”字的旗幟，被成千上萬人扛著走向戰場。
他打下的每一仗，都是為了征服。而這些人打仗，是為了守護。守護家鄉，守護母親，守護腳下那片要被碾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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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秦始皇睜開眼，望著天幕上依然低著頭的後人，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是朕……未曾見過的忠烈。”
未央宮裡，劉邦的筷子掉在了案上，瓷質的筷箸敲在木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整個人僵在龍椅裡，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眼睛一動不動地瞪著天幕上那個“死”字。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旁邊的張良垂手侍立，長袖中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子房……”劉邦終於擠出兩個字來，嗓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朕打天下的時候，可曾見過這種……這種父親？”
張良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頭：“陛下，臣在六國遊曆多年，未曾聞也。”
“一個父親，親手給兒子寫了一麵‘死’旗。告訴他，不要回來儘孝了，去為國儘忠吧……”劉邦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才能讓一個爹把自己親兒子的命往外推？”
張良低聲道：“陛下，那旗上說——‘日寇猙獰’。恐怕是外敵入侵、亡國滅種之際，不得不以命相搏。”
劉邦的拳頭狠狠砸在扶手上，木質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什麼狗屁外敵！欺我種花無人乎！”
他罵出聲的那一瞬間，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不再是“那是後人還是前人的事”，而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不加思考的、滾燙的憤怒。
太極宮裡，李世民站在殿門口。晨光從飛簷的間隙裡漏下來，鋪在他的肩甲上，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那份暖意。他的背繃得筆直，目光凝在天幕上那麵旗上，一動不動。
一旁的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們看那個字，”李世民終於開口了，聲音平，但平得不對勁，“那個‘死’字。起筆的時候手腕用了全力，收筆的時候筆鋒斷得乾脆——寫這個字的人，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餘地。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筆上。”
他轉過身，看著兩位重臣，目光灼灼：“朕十四歲起兵，二十六歲登基，打過無數仗，見過無數死人。但朕從沒見過，有人把‘死’字寫得這麼……坦蕩。”
他頓了一下，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岩漿在石頭下麵滾。
“那些握著這麵旗上戰場的人，他們知道自己回不來了。他們還是去了。”李世民的聲音終於裂了一條縫，“朕以軍功立國，朕的將士們也為朕出生入死。但朕……給過他們什麼？爵位、封地、賞賜。可這些人的父親，隻給他們了一麵旗——一麵讓他們去死的旗。而那些兒子，接了。”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的時候帶著一聲極輕的顫音：
“接得心甘情願。”
大明金陵，禦書房。
朱元璋手裡的朱筆斷在了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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