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博物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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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博物館外的風似乎比方才更重了些。
那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偉岸身影靜靜地佇立在光影交界處，他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簡單的手勢。就像他在無數次講話中做過的那樣，沒有複雜的動作，隻是堅定地指向遠方。
但就在那一刻，那個手勢裡蘊含的力量仿佛穿透了天幕，越過了漫長的時空，化作一道極細卻極韌的光線，穩穩地落在了靠在牆上泣不成聲的江晚吟身上。
“你們今天的難受，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告慰。”
他的語氣漸漸變得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牢牢釘進木頭裡的釘子，拔不出來，也推不動。“但光難受是不夠的。要把這份難受，變成骨頭裡的鈣，變成肩膀上的擔子。我們這一輩人用命撐起了這片天，接下來，就要靠你們——把這片天守得更牢，建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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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句話，帶著千鈞的囑托。它輕得像是一聲歎息，卻又重得像是一座山。
“娃娃們，莫怕，莫哭。路，就在你們腳下。走下去，走得堂堂正正，走得堅定不移——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回答。”
晚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動了他灰色中山裝的衣擺。他站在那裡，白發被風撩起幾縷，身後的寶塔山在暮色裡凝成一道深沉的剪影。天幕之上的銀光和他的目光交彙了一瞬，那層光柔和地亮了一下，像是答應了什麼，又像是記住了什麼。
博物館外的台階上，江晚吟緊繃的肩膀慢慢平靜了下來。她的抽泣從急促變得緩慢，從破碎變得連續，最後終於收住了。
她把臉抬起來的時候，眼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眼眶紅得像小鹿秋天剛摘的山果，鼻尖也是紅的。她伸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臉，蹭得不太乾淨，在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水痕。
楚南喬遞過來一張紙巾，江晚吟接過去按了按眼角，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濃重的鼻音：“……謝謝。”
“跟我客氣什麼。”楚南喬的聲音也有點啞，但她笑著拍了拍江晚吟的後背，力度很輕，像在哄一隻剛哭完的貓。
謝雲舟把那包沒拆開的紙巾又往前遞了遞：“換張乾的。”
江晚吟接過新的紙巾，把臉上最後一點濕痕擦乾淨，然後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吸到一半就抖了一下，第二次穩住了，第三次終於拉滿了一整口氣，像潛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麵。
她緩緩地把那口氣吐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晚霞已經從金紅變成了橘紫，天幕上那層銀光比方才暗了一些，像一盞被人細心調過了亮度的燈。
“好了。”她的聲音終於恢複了正常的音量，雖然還有點啞，但已經穩了，“好了，不哭了。”
程語從後麵走過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出了一瓶擰開蓋的礦泉水，默默遞過來。江晚吟接過去喝了兩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堵在食道裡那股酸澀衝散了一些。
沈鹿靠在旁邊的欄杆上，目光望著天邊的暮色，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我覺得……我今天好像比來之前重了一些。”
大家都看向她。
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好像多了點什麼。”
沒有人反駁她。因為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一樣的東西。那種感覺很奇妙——身體沒有變沉，但胸腔裡確實多了一個分量。不重，但一直在那兒，像一塊被揣進了衣袋裡的小石頭。走路的時候會碰到肋骨，坐著的時候會貼著胸口，無聲地提醒著你它的存在。
江明遠終於從遠處走了過來。他已經把情緒平複好了，臉上恢複了那種平常的、帶點懶散的笑，但眼角的微紅還沒來得及完全退乾淨。
他在幾個人麵前站定，雙手插兜，歪了歪腦袋，用一種故意拉得又鬆又隨意的語氣說：“走吧。逛了一天了，不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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