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博物館之旅結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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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沒有去看胤禛的背影。他隻是靜靜地立在原地，眼簾微垂。
他的嘴角——雖然壓得極低極低——確實不可抑製地向上牽起了一分。那弧度裡沒有幸災樂禍，沒有半分得意，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踏實。那是某種隱秘的猜想終於被證實後，塵埃落定的安心。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四哥，我就知道。
從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知道這位四哥在所有人看不見的深夜裡，是如何逐字逐句地翻閱那些被旁人棄如敝履的奏章底稿；知道他在私下裡，是如何反複推敲那些能真正落到田埂上、沾著泥土氣的政令細節；知道他書房裡那些被朱筆圈閱過無數次、卻從未示人的策論。
胤祥知道，四哥從來不是在偽裝。四哥是真的一直在做那隻蟄伏的虎，隻是他把所有的利爪與鋒芒都收攏在了世人視線之外的深淵裡。收得那麼深，那麼乾淨，乾淨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骨子裡藏著怎樣的雷霆萬鈞。
直到剛才，天幕把那層遮蔽了半生的帷幕，一把扯得粉碎。
胤祥的嘴角又往上翹了一點點，隨即被他用咬住舌尖的動作，生生壓了回去。
康熙終於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重新掃過階下站著的兒子們，最終，沉沉地落在了胤禛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空氣幾乎凝成了半固態的琥珀，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老四。”
康熙的聲音比方才低啞了些。那低沉的嗓音裡，藏著深深的疲憊，也有一種被強行壓製住的、說不清是欣賞還是警覺的餘震：“你……那攤丁入畝，還有火耗歸公——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胤禛抬起目光，平靜地與父皇的視線撞在一起。
那口古井般深不見底的水麵，終於微微動了一下。隻有一絲極淡的、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細紋，但確實動了。
“回皇阿瑪，”胤禛的聲音不高，咬字極清，每一個字都像被仔細打磨過邊緣的竹片，平齊而利落，“是兒臣在戶部當值那幾年，看各地稅賦冊子時，反複琢磨出來的。火耗歸公的思路，最初來自李衛從地方送上來的幾份試行章程。攤丁入畝的底本，兒臣參考了前朝張居正的‘一條鞭法’，但在江浙幾個縣試過之後，發現需因地製宜，做了若乾改動。”
他頓了一瞬。
那一瞬裡，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收得更緊了。
“至於士紳一體當差納糧——”胤禛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是兒臣自己想出來的。因為兒臣在直隸查案時親眼見過，一家有秀才功名的農戶可以免了全族的徭役，而鄰家沒有功名的四口人，男人要在農忙時被征去修堤，女人孩子餓著肚子等秋糧。兒臣覺得，這不公平。”
“不公平。”
康熙把這三個字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胤禛的臉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的時間。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衡量，有一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放在這個四兒子身上的、深不見底的探究。
康熙緩緩地、幾乎看不見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點頭的幅度極小，小到隻有站在最前麵的胤禔和胤禩捕捉到了。
就在這時，天幕上銀光又亮了幾分。
畫麵從那輛停在古鎮入口的灰色車子上切走，切換成了一段新的圖文——一行巨大的標題赫然浮現在萬千世界所有人的視野裡：
“九龍奪嫡——清代最精彩、也最殘酷的一段權力博弈。康熙晚年，九位皇子為爭儲位，兄弟反目、父子離心，最終隻有一人笑到了最後。”
九位皇子的畫像依次排列在天幕中央。胤禔、胤礽、胤祉、胤禛、胤禩、胤禟、胤䄉、胤祥、胤禵——每個人的朝服畫像被並排放置，像一排被陳列在史冊上的標本，接受著跨越時空的凝視。畫像下方，各自標注著姓名與“陣營歸屬”。
康熙看著天幕上那九張麵孔，嘴角那一絲弧度變得極其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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