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判官筆顫，墨染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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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予辭站在忘川橋頭，判官筆懸在指尖，沒動。
橋下是翻騰的魂影，黑壓壓一片，像被風卷起的灰燼，又像誰家燒剩的紙錢沒燒透，還在冒煙。它們不哭，不喊，隻是盯著他，眼睛空得像被挖過的井。
他穿的是孝衣，麻布粗得紮人，袖口有血跡，乾了，顏色發暗，像陳年茶漬。不是新傷，是昨夜鎮壓時被反噬的魂火灼的。他沒換，也沒洗。血痂裂開時，會滲出一點紅，順著袖子往下，滴在橋板上，留下一小塊深色印子。
他閉著眼。
風從橋洞裡穿過來，吹得他衣角抖，也吹得橋頭那盞長明燈晃了三下。燈油快見底了，燈芯歪著，火苗一顫一顫，像快斷氣的人喘氣。
他記得那場火。
不是記憶，是烙在骨頭上的一道疤。千年前，他親手點的。火舌卷著生死簿，紙灰飛得滿天都是，像下了一場黑雪。他撕了簿子，把沈燼的魂魄塞進輪回裡，自己留在這兒，當個看門的吏。
他沒哭。
沈燼也沒哭。
他睜開眼。
判官筆尖一顫。
一滴墨，黑得發亮，從筆尖墜下來。
沒落在橋板上。
它在半空化開，像一滴水落入油鍋，炸出一個人影。
是沈燼。
笑的。
嘴角裂著，血從唇縫裡滲出來，滴在虛空中，沒落地，就懸著，像一顆剛摘下來的朱砂果。
季予辭沒動。
橋下的魂影忽然安靜了。
風停了。
燈芯不再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判官筆還在指尖，筆杆上有一道細痕，是七百年前他用它劃開自己手腕時留的。那道痕，一直沒消。
他袖口的血痂又裂了，一滴血順著指節往下，滴在橋板上，和之前那幾滴連成一條線。
橋頭石縫裡，長著一株黑花。沒人記得它什麼時候冒出來的。花小，五瓣，沒香味，開得歪歪扭扭。他每天路過，都會看一眼。今天，花開了第三朵。
他沒伸手去碰。
沈燼的笑影還在半空，沒散。
季予辭抬手，想把筆收回來。
筆沒動。
那滴血墨化成的笑影，忽然抬了抬手，指了指他心口。
季予辭低頭。
孝衣底下，心口的位置，有一塊地方，比別處更薄。不是破洞，是空的。像被什麼掏走了，留下的輪廓，剛好能嵌進一個人的指節。
他記得，那是沈燼七世輪回裡，每一次死前，都伸手來抓的地方。
第一世，他抓空了。
第二世，他抓到一片衣角。
第三世，他抓到了血。
第四世，他抓到了骨頭。
第五世，他抓到了魂核。
第六世，他抓到了他的心。
第七世，他沒抓。
他回來了。
季予辭沒說話。
橋下，一個老魂忽然開口，聲音像破風箱：“判官，你今兒怎麼不寫名了？”
沒人應。
另一個魂接話：“他寫不了。名字沒了。”
“誰的？”
“沈燼的。”
“那他現在……”
“在棺材裡睜眼了。”
老魂笑了，笑得牙齒都掉了兩顆：“那他是不是……要來討債了？”
季予辭沒答。
他抬手，想把判官筆收進袖袋。
筆沒動。
那滴血墨化成的笑影，忽然開口了，聲音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水：“你替我改了六次命。”
季予辭的手停在半空。
“第七次，”那影子說，“我來改你的。”
風又起了。
橋下魂影開始動，不是暴動，是緩緩地，像潮水退去前的回流。它們不喊了，不鬨了，隻是齊齊轉頭，望向忘川對岸。
那裡，有一道人影，正從腐土裡爬出來。
沒穿鞋。
腳上沾滿黑泥，泥裡還夾著幾片燒焦的紙灰。
他抬頭，看了眼橋上的季予辭。
沒笑。
也沒說話。
隻是抬手，把壽衣領口又扯了扯。
心口那枚印子，黑得發亮，邊緣的裂紋，像龜甲，又像鎖。
季予辭的判官筆，終於落了。
不是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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