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忘川無渡，雙影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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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門合上之後，天就變了。
不是陰了，也不是晴了。就是靜。連風都停在半空，像被誰用指頭按住了呼吸。忘川水褪了紅，清得能看見底下的沙。沒有船，沒有艄公，沒有哭聲。曾經泡爛的魂骨，現在長出嫩芽，綠得發脆，一碰就斷。
季予辭的鞋底沾著泥，走一步，泥就裂一道縫。他低頭看了眼，沒彎腰擦。左手還攥著沈燼的手，指節沒鬆過。陰印貼在他心口，溫的，像人跳動的脈。
沈燼沒說話。他盯著水。水裡沒有倒影。
岸邊的泥地裡，彼岸花苗一簇一簇冒出來，細得像針，根須紮進土裡，不抖，不晃。沒人澆水，也沒人管。它們就長著，像早就知道這兒會變。
季予辭忽然停了。
沈燼也停了。
前方十步遠，有個老嫗跪著。灰布裙，頭發全白，編成一根，垂在背後。她額頭磕在泥裡，沒響，也沒動。右手攥著半塊發黴的糖紙，邊角卷了，沾著灰。
“求你們……”她聲音像紙灰被風吹出來，“我孫兒……在斷命淵。”
沈燼沒看她。他低頭，從自己袖口扯下一根線，灰的，斷了頭。他捏著，沒扔，塞進褲兜。
季予辭看了老嫗一眼，又看沈燼。
沈燼沒接話。
老嫗沒抬頭，但手往懷裡摸，摸出個東西。是張紙，折得方方正正，邊角磨得發毛。她用指甲掐著，遞出來，沒敢伸遠。
“他眉心……有花。”她說。
沈燼終於動了。他走過去，沒蹲，也沒接。隻低頭看那紙。紙上有紅印，不是血，是朱砂，畫得歪，像小孩亂塗的。印子底下，一行小字：生辰，乙酉年三月初七，子時。
季予辭的陰印忽然熱了一下。
他沒動，但呼吸慢了半拍。
沈燼笑了。不是笑給人看的那種。是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沒彎。他轉頭，看季予辭。
“他們怕的，”他說，“從來不是逆命的人。”
季予辭沒答。他低頭，把陰印往裡按了按，像是怕它涼了。
“是敢愛的。”沈燼補了一句。
老嫗的頭還磕著。她沒哭，也沒動。隻是手，慢慢鬆了。糖紙掉地上，被風吹了一寸，停住。
沈燼轉身，繼續走。
季予辭跟上。
他們沒回頭。
走了三裡地，天邊開始泛青。雲不動，像貼在天上的一層紙。遠處有棵樹，枯了，但枝頭掛著一盞燈。銅的，鏽了，燈芯是根頭發，細得快斷了。
季予辭停下，看那燈。
“那是……”他開口。
“第七世的。”沈燼說。
季予辭沒接。他伸手，指尖離燈還有三寸，就停了。風從他袖口灌進去，吹得衣擺一抖。袖口有灰，是之前在光門裡沾的，沒洗。
沈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季予辭收回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石頭。灰的，圓的，邊角磨得光。他捏著，看了會兒，又放回去。
“你記得嗎？”他忽然問。
“記得什麼？”
“你七歲那年，偷吃我藥碗裡的糖。”
沈燼笑了，笑得有點冷。“你那糖，是用判官筆尖蘸的。”
“嗯。”季予辭點頭，“你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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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了三次。”
“你沒說。”
“我說了，你也不聽。”
季予辭沒再答。他抬頭，看天。雲還是不動。
沈燼伸手，牽住他。五指插進他指縫，捏緊。
“走吧。”他說。
“去哪兒？”
“拆了那淵。”
季予辭沒動。他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沈燼的虎口有道疤，是去年在陰司火獄裡留的，沒愈，一直紅著。他用拇指，輕輕蹭了蹭。
沈燼沒躲。
他們繼續走。
天黑得慢。月亮沒出來，但星子一顆一顆亮了，像誰在天上撒了鹽。
走了半個時辰，路儘頭有座石碑。沒字，沒紋，就是塊黑石頭，半截埋在土裡。碑前跪著三個人，穿黑袍，沒臉。他們低著頭，手捧著一盞燈，燈裡沒火，隻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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