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你是我未敢觸碰的餘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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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殿的燈還亮著，三盞，靠牆排著，火苗縮成綠豆大小，貼著燈芯，不搖。
季予辭沒點燈，是燭火自己亮的。他走進去的時候，門沒關，風從後廊吹進來，卷著灰，落在他鞋麵上。鞋底還沾著忘川岸的泥，乾了，裂成細屑，粘在腳趾縫裡，走一步，掉一點。
屍身躺在偏殿的石台上，沒蓋布，也沒封印。衣袍爛得不成樣子，左袖斷了半截，右襟被什麼撕過，露出裡襯——一塊藍布條，縫得歪歪扭扭，邊角磨得發白，還沾著點糖漬。
季予辭站了三步遠，沒動。
那屍身沒魂，卻溫熱。指尖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輕輕勾了勾，像在夠什麼。
一卷紙，從他指縫裡滑出來，落在石台邊緣。
是糖紙。藍的，皺了，邊角卷著，印著褪了色的“麥芽糖”三個字。
季予辭低頭看，沒彎腰去撿。
他記得這糖紙。七歲那年，沈燼偷了灶房的糖，藏在枕頭底下，被他發現了。沈燼沒哭，也沒認錯，隻把糖紙塞進他手心，說：“你別告訴爹。”
他沒說不告訴。他隻是把糖紙夾在《陰司律例》裡，藏了三年。
後來那本書被燒了，糖紙沒燒完，剩半張，被他撿回來，縫在衣襟內襯。
他沒告訴任何人。
屍身又動了。這次是左手，緩緩抬起，指尖蹭過石台，留下一道濕痕，不是血，是水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還帶著溫度。
季予辭終於走過去。
他沒碰屍身，也沒看臉。他蹲下來，手指在石台邊緣摸了摸，那裡有一道淺痕，是常年有人靠坐磨出來的。他記得，沈燼小時候總愛坐這兒，等他下值，腳晃著，嘴裡哼不成調的歌。
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那是你替我收的。”
屍身沒應。
季予辭繼續說：“我死後，你偷偷把它們埋在了忘川岸。”
他記得那晚。陰風刮得厲害，紙錢滿天飛，他站在岸上，看見沈燼蹲在泥裡，一雙手扒著土，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想喊他，沒喊出來。沈燼沒回頭，隻把一疊糖紙，一張一張，埋進土裡，埋得深，埋得實。
後來他去撈，每夜都去。撈那些被陰風撕碎的遺物——斷了的發繩、爛了的布鞋、燒剩的紙鳶、半塊糖紙。他一塊一塊拚，拚不成原樣，就放在判官殿的暗格裡，鎖著，不讓人看。
沒人知道。
他也沒告訴任何人。
屍身的指尖又動了，這次不是勾，是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
季予辭沒躲。
那縷溫熱，從指尖蔓延上來，順著袖管，纏上他的手腕，再往上，繞過頸側，像一條軟軟的帶子，輕輕係住。
他閉了閉眼。
這動作，他見過。
七歲那年，沈燼踮著腳，把一根紅繩係在他手腕上，說：“你別走丟。”
紅繩後來斷了，他沒丟，藏在心口，貼著心核。
現在，那縷溫熱，就是那根紅繩。
他沒動，任它纏著。
過了很久，屍身的輪廓開始淡。不是消散，是化霧。一縷一縷，從石台上浮起，像晨霧貼著地麵走，無聲無息，最後全聚在他頸邊，貼著皮膚，暖得像小時候的被窩。
季予辭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嵌著花路的灰，乾了，裂成粉，蹭在指節上。他沒洗，也沒擦。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頸側的霧。
霧沒散，反而纏得更緊。
沈燼站在門口，沒進來。
他穿著那件灰布袍，領口歪著，第三顆扣子沒了，線頭在風裡晃。袖口濕了一片，血還在滲，滴在鞋尖上，和泥混成一塊暗紅。
他沒說話。
季予辭也沒回頭。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地上有灰，有泥，有碎紙屑，還有半片沒掃乾淨的蠟燭油。
沈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在說今天該添飯：“你不是在守屍。”
季予辭沒應。
沈燼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過一塊乾泥，裂了，發出細響。
“你是在等我。”他接著說，“連灰都不肯放過。”
季予辭終於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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